我甚至来不及惊慌,意识像被困在急速下坠的躯壳里,清醒地感知着自己的坍塌。身体成了一具与意识断连的、软绵绵的空壳。
糟了……要摔了……
预想中后脑磕碰硬物的锐痛并未传来。一双手臂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猛地环住了我的肩背和腰肢,将我从完全失重的状态中半途截住。力道很大,甚至勒得我有些不适,但那怀抱是稳的,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是阿青。他接住我了。
紧接着,我冰凉无力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将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量强行灌注给我。但却像泥牛入海,没能唤醒我一丝力气。身体里的流逝感仍在继续,仿佛生命力正从指尖、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悄然逸散。我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更为明显的慌乱。
然后……像上次一样,一个温热的、带着急促呼吸的触感,落在我的心口。
蓬勃的暖流咆哮着进入我的胸腔。
眼前的灰白开始褪去,模糊晃动的光影重新凝聚。
起作用了。
我能……看见了。手指,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几根,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微小的动作,让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今……”
他刚吐出一个气音——
“放肆!!!”
爹爹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冰封千里的寒气,轰然炸响。
我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那一幕——
门口,爹爹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尊骤然降临的怒神。他身后,跟着目瞪口呆的张大人等人。而在爹爹的眼中,映出的画面必然是:我软倒在阿青的臂弯里,他一手环着我的腰背,一手紧握着我的手,而他刚刚……的姿态简直可以算作……轻薄。
艾草哆嗦着,迅速挡在了我身前,挡住了爹爹的怒视和大臣们阴沉的眼神。
完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爹爹”,想解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雷霆之怒凝聚成毁灭的风暴。
阿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我扶正、拉开一点距离,但没有松开我们交握得手,他得本源之力更加汹涌地挤进我的身体。我软绵无力的身体向艾草怀中滑去,这个动作,在爹爹眼中,无疑成了他的罪证。
“拖下去!往死里打!”
爹爹那声“拖下去”的尾音还在梁柱间震荡,混杂着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公、公主!”艾草带着哭腔的颤抖,努力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垫住我,勉强让我靠在御案边,不至于滑落到冰冷的地上。
“陛下!” 阿青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盖过了侍卫逼近的沉重脚步声。他飞快地、甚至有些狼狈地从我身边退开一步,但目光却灼灼地、不避不让地迎向父皇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朝着父皇,也朝着旁边同样吓呆了的张阁老他们,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挤出来:“公主方才突然厥脱,气息不稳!外臣只是……只是扶住公主!公主旧疾恐有反复,请陛下即刻宣召太医!迟则恐生变数!”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角迸出青筋,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化为实质。那一刻,我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真的在害怕,怕我出事。
可盛怒中的父皇,哪里听得进这些。
“太医?” 父皇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骇人,像是暴风雪前最后的宁静,“朕看你是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 他猛地一挥手,那手势带着劈开一切的决绝,“捂住他的嘴!拖出去!给朕狠狠地打!打到他说不出这些混账话为止!”
“陛下!公主她真的——”阿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那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杖击声,便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地传了进来。
啪!啪……
每一声,都像直接打在我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艾草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她抱着我,徒劳地想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那些声音,语无伦次地低声哄着:“公主不怕,公主没事了,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
在一片压抑的、只剩下杖击回声的寂静里,我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一片明黄色的衣角,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移动。
是爹爹。
他几步就跨到了御案前,方才那滔天的、针对阿青的怒火,在转向我的瞬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冰强行覆盖,但冰层之下,是更汹涌的、名为恐惧的暗流。他的脸色依旧铁青,嘴唇紧抿,可那双总是威严含笑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骇与审视。
他俯下身,甚至顾不得帝王仪态,冰凉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托起了我的头,强迫我抬起脸迎向光线。
“月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里面再没有半分怒火,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小心翼翼,“你的脸……怎么白成这样?”
爹爹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我无力垂落的手、微微起伏却显得孱弱的胸口,以及我涣散却努力想聚焦的眼睛。
他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震怒,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此刻确认——他的女儿,状态很不对劲。
“太医!” 他猛地直起身,回头厉声喝道,那声音里的急迫甚至压过了残存的怒意,“立刻去传陈院判!跑着去!”
立刻有内侍连滚爬跑地冲了出去。
吩咐完,父皇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我身上,又转向一旁瑟瑟发抖、却仍努力支撑着我的艾草,厉声问:“说!公主方才究竟怎么回事?!”
艾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流得更凶,话都说不连贯:“陛、陛下……奴婢也不知……公主正好好的,突然就……就向后倒……质子殿下……扶、扶了一下……”
“突然倒了?” 父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后怕、疑虑、未消的愤怒。
就在这时,门外杖击的闷响停了片刻,隐约传来侍卫请示是否继续的声音。
父皇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他看了一眼门外方向,又看了一眼虚软地靠在艾草怀里的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一眼,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即刻要人性命的杀意,多了几分深沉的、冰冷的权衡。
“先停下。”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给朕看紧了!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吩咐完,他不再看门外,仿佛那只是一件亟待处理却已暂缓的杂物。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我,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额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对艾草低吼道:“扶稳了!太医马上就到!”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心中忍不住骂自己,努力握紧拳头,身体依旧不听使唤。杖击声停了,可这御书房内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滞、更加压迫。
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凝滞。父皇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眼皮上。掌心的刺痛一跳一跳,和门外那暂歇却未散的恐怖阴影纠缠在一起。身体依旧沉在虚软的泥沼里,但四肢百骸的知觉渐次归位,像断弦重续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重拾连结。
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急促的是宫人,沉稳却略显慌乱的,属于太医。
“臣叩见陛下!” 是太医院院判陈大人苍老而紧绷的声音。
“快!给公主看看!” 父皇的声音近在咫尺,命令的口吻下,那丝紧绷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离开,就站在我身侧不远,我能感觉到他视线焦灼的烙烫。
陈太医搭上了我的腕脉。诊脉的时间却格外漫长,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艾草极力压抑的抽噎,和张阁老等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陛下,” 陈太医的声音带着谨慎的沉吟,“公主脉象浮而细促,中取无力,尺部尤弱……此乃心脉气血一时骤虚,不荣于身,乃至厥脱之兆。观公主面色苍白、冷汗、肢冷、气息微弱,正是此证。幸而……似乎有外力暂稳心脉,未致全然昏聩,眼下气血已有缓缓回流之象。”
“外力?稳心脉?公主的身体不是已经大好了吗?!” 父皇的声音陡然拔高,惊疑不定, “眼下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追问,也带着父亲深切的恐慌。
“陛下放心,公主意识未失,便是吉兆。臣即刻为公主行针,通络回阳,再服一剂汤药,应可缓解。”
父皇没再说话。但那种笼罩在我身上的、混合着怒意与审视的压迫感,微妙地松动了一些,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凝重所取代。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为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与压抑的泣音传来。
“我的儿——!”
是娘亲!那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般的呼唤,让我心头猛地一酸。她几乎是扑到了我身边,温热颤抖的手立刻代替艾草扶住了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滴在我的手背上,比刚才更加滚烫。“陛下!月儿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
“贵妃且先宽心,让太医诊治要紧。” 另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是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比娘镇定得多,但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陈太医,公主究竟是何症候?可要紧么?”
皇后与娘亲的到来,让御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娘亲的悲泣是纯粹的母亲之痛,而皇后的关切之下,是统御六宫的冷静与对局势的评估。我能感觉到父皇的视线在我们几人之间快速扫过。
“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陈太医恭敬地重复了一遍诊断,“公主乃心脉气血骤虚所致厥脱,需立即施针用药,静养为宜。”
“那还等什么!快施针啊!” 娘泣声道。
移驾内殿显然来不及了。
“架屏风!” 爹爹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声音里不容置疑的权威压过了所有嘈杂。
内侍们训练有素,立刻抬来一架巨大的素面绢纱屏风,动作迅捷却毫无声响,迅速在我所倚靠的御案旁围拢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明黄的帐幔被放下,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并未隔绝声音。父皇、皇后、娘亲,以及那几位噤若寒蝉的重臣,都被隔绝在屏风之外,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身影和压抑的呼吸声。
屏风内,光线似乎都黯淡柔和了几分,但空气里弥漫的紧张并未散去。艾草和李嬷嬷小心翼翼地将我平放在早已铺设好的厚软锦垫上,娘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不曾松开,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滴在我的衣袖上。
“娘娘请暂避片刻,容臣施针。” 陈太医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恭敬却坚定。
娘亲的手紧了紧,万分不舍,最终含泪松开,被婢女搀扶着,退到了屏风另一侧,与皇后站在一处。我能听见她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屏风内,只剩下我、陈太医,以及两位协助的医女,世界仿佛骤然被收缩到这一方狭小空间。但屏风外的一切动静——父皇焦躁的踱步声、皇后低声安抚母妃的话语都清晰可见。
屏风外,父皇低沉的声音在询问:“如何?”
陈太医手下未停,恭敬回应:“陛下放心,公主脉象渐趋和缓,厥脱之危已解大半。待起针后服下汤药,当可无虞 。”
汤药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带着一点回甘的参味。气力已然恢复,但四肢依旧是冰冷的。医女们给我盖了毯子,还塞了几个暖炉。娘和艾草的手温热,一遍遍呵过我冰冷的双手。
屏风外,爹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切割开刚刚稍缓的气氛:“陈太医既说公主已无大碍,那便继续。朕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救治,需要贴得那般近!欺君罔上,其心可诛!给朕继续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陛下!”娘亲回头喊了一声,似有阻止之意。爹爹的绕到屏风后,怒火仍在,但已被迫降温、冷凝,想来心中疑窦丛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回暖的指尖瞬间又凉了下去。爹爹他……根本不信,或者说,他拒绝相信那可能是在救治我。
外面又响起沉闷的杖刑声,一声复一声,穿过屏风。
“陛下息怒。” 是张大人苍老疲惫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臣等非是为其开脱。此子举动,确乎骇俗失礼,冲撞公主,罪不可恕。只是……只是他毕竟是郑国皇子,身份敏感。若当场杖毙,恐……”
“恐怕怎样?” 爹爹冷笑一声,打断了张阁老,却不再说话。
另一位大臣的声音响起,更趋务实:“陛下,公主乃千金之躯,清誉重于泰山。此事……不宜过分张扬。况且这位质子还是柔然王的外孙,臣愚见,不若先将其严密囚禁,对外可称其突发恶疾或行为癫狂,待风波稍定,再行处置?”
“囚禁?何处?” 爹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冰冷的怒意并未消散。
“诏狱森严,可绝内外。” 有人低声建议。
诏狱。又是诏狱。这两个字仿佛成了某种缓冲的代名词,既满足了惩罚与控制的急需,又为最终的“处置”留下了模糊的、可操作的空间。大臣们是在劝,劝的不是“不罚”,而是“缓杀”,是用更“体面”也更符合政治利益的方式,来处理这件让他们也感到棘手难堪的意外。
我能想象父皇此刻的神情。他的怒火需要宣泄口,他的怀疑需要被证实或打消,他对我的担忧与对阿青的杀意交织碰撞。而大臣们提供的“诏狱”方案,像一盆带着冰渣的水,试图浇熄最烈的火焰,却让余烬闷烧得更持久、更折磨人。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牵动着刚刚平稳些的心脉,带来一阵闷痛。我轻轻却坚定地,将手从娘亲掌中抽了出来。
“月儿?” 娘亲愕然。
我没有回应,用手臂支撑着御案边缘,在艾草和李嬷嬷下意识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锦垫从我身上滑落。
腿脚还有些发软,我挺直了背脊一步步绕过尚未完全移开的屏风,走到御书房中央那片冰冷的光亮下。所有的目光瞬间凝聚过来——爹爹惊怒未消的厉色,皇后忧虑的审视,臣工们复杂的沉默。
爹爹看着我,眉头紧锁:“你出来做什么?回去躺着!”
“爹,不用这么麻烦。”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最终,落回自己的手掌。然后,我抬起右手,拔下了发间那根尖锐的金簪。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决绝,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刺了下去。
“月儿!” “公主!” 数道惊呼同时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将流血不止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重重地,按了上去。
位置,是天下的中心、卫国的京城——沁阳城。
温热的血液迅速濡湿了纸张,渗透,晕染,覆盖,将那一片繁华之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这红色,比药汁更浓,比胭脂更艳,带着我身体的温度和决绝的生命力。
“父皇,诸位大人,” 我抬起脸,额角因用力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无比庄重,“儿臣今月,以血为鉴,在此立誓:此身此魂,永系宗庙山河!生,不离父皇疆土一步,死,不葬异国他乡一寸!凡有外求,儿臣愿终身不嫁。若违此誓,便教我此生,终以此刻之痛,百倍加之,剧痛锥心而死,无药可救 !”
掌心袭来一阵剧痛,痛觉恢复了。
余音在回荡在御书房中。血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未散的药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我缓缓收回手,掌心的伤口狰狞,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身体因为失血和方才的举动而微微摇晃,但我强迫自己站直。
我看向爹爹,他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雕像。死死盯着我按在地图上的血手,盯着我因疼痛和失血而更加惨白的脸,盯着我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毁灭的决绝。他脸上的怒意、惊疑、帝王的威严,都在这一刻被那刺目的鲜血和惨烈的誓言冲刷得支离破碎。剩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心痛、震骇、无力的复杂神情。
“放肆!朕是那个意思吗!!”
许久,久到掌心的血都快凝固,爹爹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冰冷,和一种万钧之重下的妥协。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传太医……给公主……包扎。”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步伐竟有些沉重地,走向屋外。那背影,第一次显出了沉重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苍老。
我脱力般松开了手,身体慢慢软倒,落入匆忙上前的艾草和李嬷嬷怀中。掌心血肉模糊,疼得我浑身发冷,视线模糊。
但我知道,我赢了。诏狱……至少,不是杖杀。
……
我醒来,娘正坐在塌边,满眼慈爱地一下一下捋过我的头发。见我醒来,她说:“我将你生的这样漂亮,不是要你去做这样的事的。”
“娘是说,我生的很好看吗?”我眨眨眼睛,企图萌混过去。
“容貌好,性情也好。你知道吗,你从小就很乖巧。你出生后,我日日照料你不离手。你从不哭闹,饿了尿了只是轻轻哼 几声。后来有了你妹妹 ,我就不得不把你交给乳母们照料。再后来,你妹妹走了,我看着你日日药不离身,心里就想,若是你也走了,我该怎么办。你爹爹也是如此,他根本就没打算将你外嫁,所以他才那般动怒。月儿,你告诉娘,你可是有了什么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我从小身体不好,并没有什么想要,多是不想要。最初是不想生病,不想喝苦药,后来,我不想去和亲、也不想联姻。直到……郑青,我见到他第一面,我就想要他,很清晰很强烈的想要。
“我只知道,我不想和亲、也不想联姻。”我低下头,生平第一次,对娘撒了谎。
“唉,理政是一件很劳累的事,爹娘不想让你这样辛苦。或许你觉得执掌权力是一件成功的事情,但那只是腐朽的制度不想被变革的说辞罢了。”
我眉头一跳,“娘是说,‘大女主一定要执掌权力‘这样的想法是伪大女主吗?”
“娘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大女主不大女主的。任何时候、任何人,自由的心才是重要的。不论男女,不想做什么的时候能说‘不’,必须做什么的时候能按自己的心意,走出不一样的路。最最紧要的那个词,是‘想要’,否则所有别人说的也好、做的也好都是枷锁。”
“天地初开,乾为阳,指自强不息;坤为阴,指包容滋养。阴阳相合,才称乾坤。女娲抟土造人,又造了百兽、草木。就如这乾坤大道——万物存在,自有其道理;万物生长,自有其路径。这就是‘道’。对人而言,除了生而被赋予的生存之道,还有精神所追求的大道。它不在娘嘴里,也不在任何圣贤书中。它在你一次次灼热的心火中,在你每一次即使害怕也会选择前进的时候。”
“而神之悲悯,便是在你次次往前走的时候,脚下都有路。”
长久的静寂,我愣愣地开口:“娘,你讲话突然好深奥啊,我有点听不懂。”
“我跟你说这些,又不指望你马上听懂的,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娘摸摸我脑袋,忽然换了种轻快的口吻,“我知道你喜欢郑青那孩子。他日常出入你殿中,我都看在眼里。唉,只不过这一遭下来,在你爹爹那恐怕是无路可寻了。不行就给他安排个假身份,给你做面首得了。”我震惊得还没开口,娘又叹气:“就是啊,看起来太瘦了,不像是有力气的样子。”
妈耶!我差点吓得跌下床去。古人果然开放啊!
娘亲又恢复了往常絮絮叨叨、口无遮拦的样子,打算去给我爹吹枕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