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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渤海王

为了渤海王办的冬至宴,我特地排了一出《烟雨断桥》,叫了皇后、大姐姐她们来试听,给我提提意见。

大家入座后,大幕缓缓拉开。

雨后初晴,断桥烟雨朦胧。

箫声引出一串清亮的琵琶轮指,似雨滴敲湖。

断桥上,一神妃仙子水袖轻拂。念白道:“云海之上有仙凝眸。一眼便是人间一个春秋。”

桥一头,一青衫书生闯入断桥,略显仓促,似在躲雨。忽见神仙妃子白衣素裳,执一柄油纸伞,立于桥上,宛若一朵云停在人间。她回眸,眼波净如西湖水,唱道:“云袖拂开星河雾,一眼人间春好处。”

许仙:“慌忙避雨躲桥檐,似有清辉照我孤。抬眼欲问春山树,却见惊鸿影恍惚。”

白娘子唱:“原是清修洞中仙,为何见你,一步便生怜。”借伞,衣袂纷飞,似触非触。

念白:“小生许仙,多谢小姐伞遮之谊。”

许仙躬身,白素贞侧身还礼,眼波流转间,已有惊涛骇浪。

金黄的夕照,温暖醉人。弦乐缠绵。

白娘子向前一步,水袖轻垂:“仙道千年,不如你一笑凡尘。”

青白合唱:“不问仙缘问尘缘,不问长生问眼前。断桥一霎双影叠,胜却蓬莱独千年。”

许仙唱:我作青山护你肩。

双人水袖舞动,合唱:“唯羡鸳鸯不羡仙!”

巨大的雷峰塔画像显现,鼓声沉沉而起。

白娘子转身面对塔影,唱腔激越而坚定:“塔影压顶欲摧莲,佛钟声声催离别!千钧雷霆我身挡,莫损郎君心如月。”

许仙冲上前,试图挡住她,表情决绝:“娘子莫将命劫担,许仙岂是负心男!血肉之躯纵渺小,敢向金刚怒目言!”

念白:“要镇,便将我夫妻二人,一同镇入这塔底罢!”

青白合唱:纵塔倒、湖干、天地崩!纵魂散、形灭、记忆封!断桥石上缘刻骨,西湖水里情波涌。这缕心动,生生不灭!这双魂魄,世世重逢!”

雷峰塔遮住了夫妻二人。箫声清远,带出念白:“后来,无人记得那场违逆天地的相逢。只有风经过山林时,会偶尔缠绕成拥抱的形状;只有雨滴落入江湖时,会泛起千年未变的、相思的涟漪。劫灰深处,缘,静待下一次花开。”

幕落。

殿内久久无声,我正为自己的大作暗自得意,娘亲凑过来:“这是白蛇传?怎么跟我看的不一样?是不是少一段?最后那是啥意思?”

啊?我有点崩溃,所以你们不说话是没看懂?

“一块被压在雷峰塔了呀!总不能让白娘子一个人受罪吧?!”

娘恍然大悟道:“就是说许仙殉情了?那不成梁祝了吗?”

我:“……”好像是哎!

“那干脆让许仙修仙救妻好了,反正他名字有个仙字。”我说。

娘笑:“那白娘子可有的等了。”

“小青呢?怎么还删了人物?”皇后也凑过来出主意,“干脆让小青把法海关起来算了。”

“那就是另一个课题了……”我脑子里乱乱的,“咱不是讨论爱情的吗?”

“这不影响啊,你看,只要天道还在,人妖永远殊途。”,皇后来劲了,“小青叩问天道,就说‘我姐姐和许仙情比金坚,劳什子的天道,既容不下真心,不如我一把火烧了干净!’怎样?”

大姐姐接话:“母后,这未免太高亢了,我觉得原版状元救母就很好。冬至宴还是阖家团圆的结局比较好,小妹的结局太悲了 !”

完了完了乱套了,全乱套了,不要魔改呀各位!

混乱中,娘亲神秘兮兮地捂嘴问我:“儿啊,你看上的那个,不会是个许仙吧?”

何出此言?

娘嫌弃道:“他那样的可不好!”

我:“怎么说?人妖殊途吗?”

娘:“力量悬殊。倒也不是说人妖殊途,只是许仙再勇敢、再坚定地选择白素贞,终究是承担不了与白素贞同等的责任,这样不好。还有啊,白素贞活了多少年了,在她漫长的存在尺度中,许仙可能只是个短暂波澜,两个人对事情的认知不同,选择自然也不同,怎能做到真正的理解呢?!”

哦,娘居然是这样想的嘛。

“我喜欢的是白娘子!”我说。

娘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最后这桥段改来改去,还是定下了我最初的版本。倡优们领了剧本乐谱下去排演,以求能在冬至宴上做出最满意的效果。因我定下的是用南楚的官话来唱,她们要多费些功夫,乐坊的嬷嬷本来劝我改成我们的官话,但是听完又改了主意,觉得南楚的官话甚妙。

对嘛,这种婉转缠绵的戏,难道用梆子腔来唱?!

冬至宴是在临观楼举行的,这楼是前朝用来宴乐的场所,专门做成酒楼的样子。环形建筑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宴饮席面,二层向内收筑,围设独立雅阁。中间空出来的是整个临观楼的核心——一个汉白玉的全景舞台。

为了同民间的酒楼有所区别,刻意用了古朴雅致的陈设,看起来又有些像清谈会的样子。乐坊选的全是高山流水式的的曲子,偶有轻快欢畅的,合冬至团圆祈福之仪。这样一来,我排的那出烟雨断桥倒显得格格不入了,不过渤海王很是满意,又点了几出龙凤呈祥、拜月亭之类的戏,见缝插针地唱。

这宴是私宴,请的多是皇亲国戚,皇后还邀了几位官眷。命妇官眷们自少不了带家里的小辈出来热闹,看起来也其乐融融的,不过零碎的唱词还是激得人心情荡漾。爹爹同几位心爱的臣子们把酒言欢,女眷们则多谈论那几出戏,也是言笑晏晏。

一曲歌舞完毕,本是君臣互动,笑谈诗赋的时刻。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古琴声,在这工匠精心打造的宫殿中盘旋,一时竟难以分辨是从哪里起来的。

我与郑青在殿外阴影听的真切,为了不让巡逻的兵士发现,我们俩极力缩在阴影里。

他的背抵在墙壁上,我趴在他怀里,听着琴声婉转而激动,旋律跌宕起伏,我忍不住轻笑,“《凤求凰》”。

“什么?”郑青不解。

我忘了,他们麒麟应当是没学过人的诗词。是个文盲。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仰起头啄上他的唇。

“阿青,这应该是你对我说的词。”

他的脸一下子全红了,眼神躲闪,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唇。再看向我时,眼中的热切与期待被放大百倍。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触碰,我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带点引诱的意味,“你得说词。”

“什么?”他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还带点急切地鼻音,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慢慢溢出来地渴求。

“求我。”我指腹划过他地唇,抹去了上面地的口脂,轻轻按了一下,“你跟我说——求你爱我。”

“求你爱我。”

“再来一次。”

“求你……爱我。”

……

《凤求凰》终于停歇。

我理理衣襟,四下张望了一下,对他叮嘱:“我先进去了,你在外面吹吹风清醒一下。”

末了,又转身在他眉眼间看了许久,问:“我记得你眉头下有颗痣,怎么没了,还能自己长出来吗?”

他眼尾绯红,看着我说不出来话。

“我喜欢那颗痣。”我摸过他的眉骨,“主要是,我查过医书了,这里的痣……旺妻。”

……

我回到殿中,大姐姐眼眶通红,好似哭过一场。见我望过来,急忙低头遮掩。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那驸马姐夫又来纠缠了?还是有哪个御史惹她了?

我叫来姐姐的嬷嬷问情况,嬷嬷支支吾吾半天,就憋出个触景生情来。

更不对劲了。我正像老鹰巡视一样扫过在场的众人。嬷嬷来了句:“四公主,您这胭脂怎么还花了呀?”

我疑惑:“胭脂?哪里?”

嬷嬷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完了,不会是刚才……?千万不能被人看见啊!

我赶快掏出帕子擦掉,瞟了眼御座的方向,爹爹正蹙眉看向这边。我回以心虚一笑,看见爹爹同张内官说了几句什么,他便向这边走来了。我的心瞬间砰砰狂跳,完了完了!要被抓包了!

谁知张内官略过我,同姐姐行了个礼,低声说些什么。我才稍稍放下半颗心,假装埋头干饭,耳朵却支棱起来偷听,偏偏又听不清楚半句。

没过一会儿,姐姐就扶着桌沿起身,同我说:“月儿,我方才饮了几杯酒,现下有些头晕,你陪我去二楼雅座歇息片刻,可好?”

姐姐都开口了,我无有不允的。远远同阿青使了个眼色,便随姐姐上去了。

宫女引我们进了雅间,渤海王正端坐席间,齐澈坐在他身侧,二人见我们进来,皆起身拱手见礼。

我皱了皱眉,暗暗退出去看了一眼雅间的牌号。没走错。看来这才是冬至宴的真正目的。我还以为我这一年来都没有松口答应这件事,爹爹和姑姑会歇了心思。

算了,管它怎么样呢,反正我不愿意。这亲他们谁爱结谁结去。

四人同坐于里间案前,席间气氛倒比预想中平和,只是齐澈自始至终垂着眸,扒着碗里的米饭,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半句旁的话也不敢说,摆明了是羞于开口。姐姐与渤海王对视一眼,皆是含笑不语,倒由渤海王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他执杯抿了口酒,目光落向我,语气亲和又带着长辈的从容:“明耀公主,你与阿澈年岁相当,相处也甚是和谐,不知你心底,觉得我家这老三如何?”

“他是个好人。”我回答,心中感谢永不过时的好人卡。

渤海王卡了一下,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我是说,让阿澈给公主做驸马,如何?”

我原是打算直截了当拒了的,可抬眼望着渤海王含笑的眉眼,身旁姐姐也正温眼瞧着我,二人皆是长辈般的身份,若是一口回绝,未免太生硬,反倒抹了齐澈的面子,让场面下不来台。

思忖片刻,我道:“渤海王说笑了,齐澈于我而言,多是姐弟情分,再添几分朋友间的相惜,尚未有过男女之情。”

齐澈的头垂得更低了,耳尖的红漫到了脖颈,渤海王却半点不恼,反倒朗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你既不讨厌他,那便够了,感情的事,本就急不得,慢慢相处便是。”

说罢,他便起身,朝我姐姐递了个眼色,二人皆是心领神会。渤海王拍了拍齐澈的肩,语带打趣:“我与涿鹿公主去外间瞧瞧戏台的新曲,你二人自在些说话。”姐姐亦含笑起身,随渤海王一同往外走,行至门边时,还带好了门,将外间的琴曲与喧闹都隔在了外头,独留里间的安静,给了我和齐澈二人。

有这个话题在先,我怎么看齐澈都觉得尴尬。他兀自吃了两盏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抢先开口,“小哨子,有些话今日说清楚好了。男女之情,应当是讲究两厢情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我,只是几句话。”

我看着他懵懂的样子,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弟弟。我们俩,不适合做夫妻。你听懂了吗?”

他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只垂头搓捻杯沿。那个样子,没有半分平常活泼跳脱的模样,好像我是给他暴揍了一顿似的。

半晌,憋出来一句:“这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他说:“你说我俩不适合,那什么样的适合做夫妻?”

我:“最少最少,得心意相通。诗经三百篇,《关雎》为首。夫妇为人伦之始,故择配之事最为紧要。”

齐澈:“你这话不对。若是这样,我父皇母后、舅舅和舅母又如何相敬如宾、相携白首的?可见心意想通是可以……之后修来的。”

我道:“那也得要两个人志趣相投、坦诚相见,才能彼此承诺携手一生的。我们两个成亲,第一位的是卫齐联盟、是卫国公主同齐国皇子结亲,不是我卫今月和你齐澈永结同好。有这个前提在,怎么可能做到坦诚相见!醒醒吧。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先婚一定后爱呢,万一没修成心意,岂不是连两国之好都不成了?”

他信誓旦旦:“我可以对你毫无保留、坦诚相见!若是没能心意相通,我会尽我的责任保证两国联盟。”

我笑:“可是我不行。我这个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我不爱你,你就是吃饭喝水,甚至看我一眼,我都觉得你有错。或许出于责任、出于两国利益,可以将就,但我会死。”

他惊愕,像是没听懂似的往前挪了一小步,来拉我的袖子,“你、你说、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哪有那么严重?我父皇母后他们不也这样过来了?我们、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我们一起偷溜出宫逛集市,一起骑马,你生病了,我给你送糖吃。这些不都是真的吗?”

他混乱地反驳,试图说服我,也说服自己,但这终究是徒劳。

他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问:“所以……母后和舅舅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他们说我们最合适,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都是假的。对不对?”

我默默饮了一杯酒,这怎么说呢,也有先婚后爱的例子,不过我没遇见过。我和他显然也不适用这个模式。

就在我思考的空隙,他极慢地后撤了一步,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径直离开了雅间。

门敞开着,或许是他没有关严,又或许是他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