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我提笔给阿青回第八封信。
我俩书信传情已经玩的非常熟练,他偶尔还能写几首情诗来活跃气氛 。我把前几封信件从妆奁中拿出来。
第三封信是我先写给他的,“我想了下,雪中寒梅不适合你。傲山客,驿外途。雪压千重孤。此境清绝,不忍君所处。君应似旧年堤上树。千章柳,翠浪浮,桃色汛,涨春坞。万顷情波目。是我心头朝复暮 。”
他回:今年冬天不冷。大家都有冬衣穿,每日演武操练,诸事顺遂,公主可以安心。……去岁相国寺……大约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第四封中我写道,这首诗还有后面两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闻说二月江南,已著胭脂雨。花有信,空结蕊千株。故敛芳魄,听枝鼓。恨春风不渡,锁重雾。
他回:我知道我知道,已经在加快进度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五封,相国寺再听禅意:无来无去本湛然,不居内外及中间。一颗水精绝瑕翳,光明透出满人天 。相逢岂是无因契,灵犀本自感天恩。从前俗念缠身久,今悟前缘不必言。愿,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根兼倚,花梢钿合。
他回:确实,春天花都开了,鸭子水里扑腾,挺好看的……
我:“……”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
第六封和第七封便都是简单的:我知道了。直到第八封信,他终于忍不住了,问我是不是哪里讲错话了?
没有。我默默写下这两个字,末了又补充:帮你看信的人不错,本宫有一玉璧送给他。不知他可有意,或可留神池营中做一军师。
另外附了一张荷花图,画中题: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风过琉璃皱,擎翠盖、滚明珠,香随晞微露。独坐抛书卷,偶起凭栏意,剪取风荷,遥寄予。
半月后,回信未至,他人到了。
彼时我正和痛经斗智斗勇,在榻上翻来覆去,看到他还以为是我痛出来的幻觉。
他察觉到我的异常,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手是冰的,凉得我一哆嗦,胡乱将他推开。
“你怎么了?”
“肚子痛。”
“痛?”他的手隔着被子移到我的腹部,涓涓暖流从他的手心流淌出来,萦聚在我的小腹处。
像个不烫皮的暖宝宝,可惜不能止痛。
他皱眉,又将一瓣花瓣似的东西塞进我口中。
什么东西啊?我还没问出来,花瓣就化成了甘甜的汁液,流入喉中。
“瑶池莲华……”他回答我,顺便问:“可有缓解?”
我:“……也不是完全没用。”
“这也没用?为什么会痛?”他疑惑更深了。
“痛经啊,很正常。”我哼哼几声,敷衍他:“你自己去翻书!”
他给我掖好被子,“好,你睡吧。”
我闭上眼睛,给自己催眠。感觉到他好像在我被子上放了个什么东西,他说:“等你睡醒了,就不痛了……”
午后我醒来,艾草捧着个东西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公主?您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啊?奴婢检查了您的双手双脚,这个,不能是您的……吧?”
什么?我揉揉眼睛从她手里拿起来,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甲片,上面还有点点血痕。
麒麟甲。
这个东西不是送过了吗?怎么又有一片?这一片和之前的那片不一样吗?
我对着阳光观察那片甲片,那红色的不是血痕,更像是长在甲片里的。
实在是太小了,瞅的我眼睛疼。
崔雪端药进来,“公主,奴婢刚从太医院回来,听说东宫召了大半个太医院,好像是太子良娣的胎不太安稳。”
“啊?”我捏着鼻子灌下一口苦药。
大哥哥子嗣艰难,年近而立只得了暄儿一个,如今更是翘首期盼良娣的孩子。他太需要一个皇孙来稳固他的太子之位了,毕竟这也是爹爹对哥哥的期许。
“这是什么?”崔雪拿着那片麒麟甲问:“看起来像指甲。”
我:“先收起来吧。”
“艾草去收。”我吩咐道,“今日起,崔雪的职务就交给艾草。我求了皇后懿旨,崔雪就是我宫里的女官了。日后政务只会越来越多,需要我处理的,都经崔雪你的手初阅。”
崔雪惊喜,忙行了大礼谢恩。
我从书桌上取出一道朱批和一方印信:“你在我殿中这许多年,你是怎样的人我都清楚,我笃信你能胜任,也笃信你能守住初心。此印绶你。”
崔雪郑重接过,斩钉截铁道:“下官,必不负公主托付!”
我点点头,“有一件要紧事。我欲在京中筹办一处医馆,专治妇人疾患,不分贵贱。只是女医太少了,又没有传承,更难的是女子羞于开口。这正是要用你的地方,你寻一处清静院落,先将专擅妇科的吴婆婆接来,她老人家已答应我要编纂医书。其他章程你拟后呈给我看,所需银钱走我公中账目,不必节俭。”
崔雪应下,拉着艾草去殿中各处交接工作去了。我铺好纸笺,提笔写神池兵营的规划细则,毕竟只有二十一个人,打仗是不能的,只是作为精锐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知道阿青能训练成什么样,他从小对柔然的练兵之法耳濡目染。要是能训练出单兵素养极高的,那可就太好了。要是不行,就只能另想法子把这些人丢到军中去历练了。
除了人,还有武器。我又铺了一张新的信笺,给卫胜写我印象中神机营的火器器械和御敌战法,又询问了火器打造的最新进展。
突兀的“笃笃笃”三声响起,我循声望去,一道黑影从窗边翻进来,绕过屏风,在我书案前站定。
“阿青?”我疑惑,“为什么翻窗?我又不惧人言。”
他:“我刚从东宫过来。”
我:“东宫?!你去东宫干什么?!!”
他:“医书和太医都说,月事时痛和胞宫有关,胞宫是……生育所用。所以我就去看了那位有孕的良娣。”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你知不知道那是太子寝宫!太子寝宫怎么能随便去?!有没有人发现?!”
他像是完全没听出来我的胆战心惊似的,还在疑惑:“没有啊,我在房梁上蹲了两个时辰。那位……不太好,太医进进出出的。看起来生育很痛苦?很艰难?”
问我吗?我怎么知道?反正看着挺吓人的。
“你们麒麟不是这样吗?”我问。我看过动物世界,繁衍后代不都是这样吗?
他问:“麒麟虽有雌雄之分,但是灵犀结胎,天地滋养的。你们的典籍中记载‘盘古身化万物’,被奉为创世神祇,享万事香火。为何女子以身孕育新的‘世界’,不仅没有享受万世香火,反而讳莫如深甚至恶意污损呢?”
这是个好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去了解父权社会的运行规律,了解生育是如何被父权制工具化的,以及私有制怎样巩固自己统治地位而异化人的价值的。
不过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像缥缈的云,很遥远,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我没有亲身经历过生育,我回答不上来。
他又道:“我问过太医院的院正,他说产育乃是天道常理,妇职本分,是人伦之一环罢了。这正是‘各司其职,各承其重’。此外,女子为阴,阴浊外泄,于阴阳秩序有冲。避讳非轻贱妇人,乃是护持阴阳正道,不使秽乱乾坤。”
我:“……真是倒因为果。你信不信,假若乾坤倒转,男人变成女人,那有冲阴阳的就是男人了。这根本就是阶级压迫!”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拍拍他的胸口:“阿青,你能看见这些并问出来‘为什么’,我很高兴。”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就被依依不舍取代:“我得赶回神池了。午间那片麒麟甲,上面有符咒,能将你的痛感转移给我。你一定要随身携带,这样符咒才能发挥作用。”
啥?!!
我嘴上说:“这我怎么好意思?!”心里想的却是:还有这种好事?!冷静下来又想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接受我的身体流血、疼痛,我接受我身为女子的一切,那怎能痛快地把它扔给别人呢?
他笑容和煦:“我想同你一起,我不想你孤单地面对。以后所有,无论什么,我都想与你共担。”
哇!这算是剖白心意吗?!
我没再拒绝。
隔月又到了月事的日子,我一身轻松,庆幸当时答应了,打鸡血似的盘算起要去爹爹那边推进度,尽快把宏图铺展开。
我的封疆之内,我要给阿青留个位置。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爹爹赐的礼服与丹书铁券,一同送到了我的殿中。
礼服是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织出翟鸟纹样,庄重不失华贵,形制远逾常例,却又巧妙避开了皇后褘衣与太子衮冕的专属图腾。张内官手持一份尚未公布的诏书草本,低声嘱咐:“陛下让殿下先瞧瞧,三日后大朝会,便会明发。若有疑虑,现下还可斟酌。”
我展开黄绫,目光落在最要害的那几行字上:“…… 朕之皇女明耀公主,聪慧夙成,器识宏远。今国事多艰,储君养疾,授‘参知政事’之衔,赐丹书铁券。许同三品以上朝臣入宣政殿议政,事无巨细,皆得预闻。”
参知政事。这不是虚衔,在我朝位同副相。这下我不再是与爹爹私下里奏对,可以不经禀报直入宣政殿 ,甚至可以在所有男人的目光、质疑与敌意下,为自己争一个立足之地。
想想就刺激。
三日后,宣政殿。
当我身着那身特制的玄色翟衣,出现在殿中时,如同往滚油中滴入冷水。谏议大夫王崮那张古板的脸瞬间涨红,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声音尖利:“陛下!宣政殿乃国政枢机,礼有定制,妇人……”
“王卿。”爹爹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平稳地截断了他,“礼制亦载,‘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朕今日,正要与诸卿议这‘非常之举’。”
内侍开始宣读诏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里。诏书宣读完毕,王崮率先伏地,声音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公主固然才慧,然……“
他还未说完,便被爹爹强势打断了,“公主于农桑一事上多有远见。且自前朝起,朝中便有女官制,朕之皇妹平阳长公主,更执掌一方帅印。爱卿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
王崮瞬间如吞了秤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脸色涨红,缩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在强势推行了几个官营政策的改革后,对于我参政议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尤其是钱尚书,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国库的税入眼见丰盈起来,他好像一夜之间吃了一百八十颗十全大补丸一样,满面春光,远远地在宫道遇见我,眼睛都要放红光。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腊月。渤海王要借冬至办一场私宴。阿青也完成了神池的任务归京。这下冬至真有团圆的感觉来了。
1、上朝在立政殿,卫国每周一次大朝,宣政殿设定为卫国的议政之所,日常宰相和翰林院(涉及具体事务时有六部)小议会。
2、这里没有安排大臣反对,女主辩驳的剧情是因为还不到这种时候,皇帝可以通过皇权威严来压制臣下。关于皇权这件事,我研究觉得封建君主**下,皇帝想要做一件事,只要他坚持,大臣的反对都是无效的,只要皇帝本人坚持。
3、爱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当两个人不常见面时,反而爱都吻上来了。给男主都干开窍了。
不得不说,古人书信传情是有点东西的,纸短情长,每个字都饱含情谊。在收不到回信的那段时间,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海里,每天内心都在复诵,会去抚摸信上的字迹,脑海中仿佛抚摸爱人的脸,思念、离愁、盼望将整个人都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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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