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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十一月末,阿青的信辗转送到我手上,言兵营令行禁止,已初具模样。

我提笔回信,只叮嘱粮秣、寒衣诸事,末了添上一句:“砺刃辛苦,然持刃者更需珍重。” 这珍重二字,于我于他,皆重若千钧。

十二月的信,却在年关将至的纷扰中迟来了几日。

信到时,我正应付完宫中烦琐的赏赐章程。这一次,信纸带着淡淡的硝石与松针气息。他说,刀刃已初试锋芒,干净利落,如夜露无声。

然而,信至中段,笔触陡然一变,变得迟疑而温软。他写道,营中悄然出现一批上好的伤药与冻疮膏,绝非市井之物。“外臣,辗转反侧。忽忆公主临别眸光,心下怦然,恐是公主遥念……此恩如月,照彻荒山寒夜。” 我看着,耳根微热。药是我命人混杂在粮草中送去的,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只有一小段几乎不像他笔迹的、稍显笨拙的话:“山中得残梅一枝,形陋而气清。窃思宫苑琼英万千,或厌其繁。此枝伴信,望博公主一笑。” 一枚压得平整、仍带一缕幽香的蜡梅,悄然滑落。

花瓣已干,我良久无言。眼前似乎看见他在肃杀的军营灯下,如何小心地压下这枝花,又如何写下这些比刀剑更难措辞的字句。他好像开窍了,上一封书信还只谈公务,如今竟写了这些儿女情长,还寄相思予这枝跨越山河的寒梅。

我将梅花收入贴身的香囊,提笔蘸墨,这一次,回信的开头不再是冷硬的“览信知悉”。

“梅香清绝,胜却桃李芳尘。”

“望卿……安危为重。年关岁末,京中寒潮亦重,卿于北地,万望添衣饱食,勿使本宫……挂怀过甚。”

最后,我笔尖悬停片刻,终究落了下去,写下让人牙酸的话:“盼断归期,划损短金篦。一搦腰围,宽褪素罗衣。静待春盛,共醉东风里。风鬟雾鬓,闲敲月下棋。 ”

山遥水远,此意暗通。前路艰险,但似乎,不再那么孤寒了。

时间飞逝,转眼又到了一年六月。

渭县丰收,春粮的收成比之去年多了五倍有余,汪洋上奏的公文字迹都有些潦草,我想象了一下他站在田垄上,看着收上来的春粮,心里应该和我此刻一样的想法,“俺终于有钱了!”我蘸朱墨给他回复,又写了一份永丰仓扩建的细则。

傍晚,齐澈抱着狐狸来邀我去骑马,这狐狸说是给我的,一年了全是他抱着玩。我拿着朱笔空中比划,“哎你看着它点,别给奏折咬了!”

阿青去了神池后,他的侍卫狼绡就扮作他的样子,一天天猫在自己的居所,齐澈见不到他,便隔三差五地来烦我,像只认准了巢的麻雀。我好几次借口躲到宣政殿,本来以为爹爹会撵他出去,爹爹却好似没看见一样,对他格外纵容。

指望不上啊。

“快走快走!昨日我偷偷去探过了,南苑马场新来了一批河西驹,里头有匹雪花骢,通体雪白,就四蹄一抹黑,神骏极了!我们去跑跑马!”他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老在宫里不是批阅奏折就是对弈饮茶,骨头都要坐麻了。”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都每说出口,刚下了一场雨,窗外碧空如洗,出去透口气也挺好的。

“哎狐狸狐狸,找人抱走,它要啃奏章了!”我喊着,被他扯出殿外。

南苑是皇庄,里面有沁阳城最大的猎场。齐澈说得没错,那匹雪花骢确实漂亮,步伐轻捷平稳。他自个儿骑了匹枣红烈马,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红色发带随风飘着,在我身侧前后绕着圈,衣袍被风鼓满,像一面招摇的旗。

一上午他骑着马跑来跑去,甚至还猎了几只野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我只骑着马在马场里跑了几圈,跑起来时,风是温热的,带着尘土气息,并不如想象中惬意,却也能让衣袂翻飞,暂且抛开层叠的殿宇给人的窒闷。

齐澈跑得畅快,最后故意放慢了速度,与我并辔而行,额上沁出薄汗,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嘴里不停:“骑马好玩吧!我跟你说,我还有好多……”

是挺好玩的,但是谁家大夏天来骑马呀,热死了!

我们他的侧脸沐在残照里,睫毛上都染了金光,兴致勃勃地说着宫外街市的晚景,瓜果摊子如何热闹,河畔如何有人放灯。那些景象,于我遥远得像另一个世间。

我勒马停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我跳下马,坐在地上锤自己的双腿,马儿打了个响鼻,自顾自吃草去了。

也不知道马肚子疼不疼,反正我小腿是快下岗了。

“这才多大会啊,你就不行了?我平时骑马跑两个时辰都没事!”齐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正心里默默给他树了一个大拇指,要将水壶递给他。一转身,对上一对黑豆似的眼睛,尖喙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啊!”我猛地向后仰,远离那只茫然的鸡。

他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么大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赶紧把鸡拿远了些。

“小哨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威严,却掩不住那一丝未褪的颤音,“你要干嘛!”

“我错了我错了!”他嘴上认错,笑容却咧得更开,毫无悔意,只有满满的新奇与欢快,“我真不知道你会怕。我们平日打猎,都是这么互相显摆猎物的。” 他晃了晃手里还在微弱挣扎的野雉,阳光下,那羽毛闪着锦缎般的光泽,“你看,羽毛多漂亮!”

我稍稍镇定,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犹在挣扎的野雉,心有余悸地微微蹙眉。确实漂亮,但是我对鸡嘴有阴影。前世小时候回乡下,被一只大公鸡撵得满院子跑,摔在泥地里,还被扑上来叨了一口,最后打破伤风又痛得要死,导致我现在看到鸡都忍不住幻痛。

“等着!小爷我给你露一手!”说着,他已将那野鸡颈骨已被利落地扭断。

“你看着火,别让它灭了就成!”齐澈手脚麻利地寻来干燥的树枝和枯叶,掏出火折子,三两下就引燃了一簇活泼的火焰。然后又提着野鸡跑到溪边,拔出腰间一把样式质朴却异常锋利的短刀,开始处理。褪毛、开膛、清洗,动作熟练得让我眼花缭乱,溪水被他搅起哗哗的声响,偶尔还有他哼着的不知名小调传来。

我依言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温暖地烘着我的脸颊和手心。远离了宫墙规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柴火噼啪声、溪流声,和他偶尔传来的、快活的动静,松弛感慢慢从肩颈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他便提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串在新鲜树枝上的野鸡回来了。就着我们的火光,他将鸡架在临时搭起的石灶上,慢慢转动。油脂很快被烤得滋滋作响,诱人的焦香混合着某种他随手揪来的、带着清气的草叶味道,弥漫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我们那儿,秋天林子里的野鸡最肥。”他一边专注地转着树枝,一边随口说道,火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我七八岁就跟着叔父钻老林子了。第一次自己打到兔子,烤得半生不熟,还得意得不得了,非要给父皇吃,结果害他跑了三天肚子。”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忍不住笑了,想象着那个画面。在他的描述里,严酷的狩猎是趣事,尊贵的父皇是会拉肚子的普通人。这种鲜活粗粝的生活,曾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来,这块好了,小心烫。”他用匕首削下鸡腿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吹了吹,递给我。金黄的脆皮,内里是雪白多汁的肉。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微烫的手指。咬一口,外焦里嫩,带着原始的、炙烤的香气,还有一丝野草汁液的清新。

“好吃!”我诚心赞叹。

齐澈的笑容更亮了,比自己吃了还高兴。“是吧!我就说!宫里那些做法,调料太多,都把肉本身的鲜味盖住了。这样烤,才是原汁原味!”他也给自己削了一大块,毫无形象地大口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眼。

我们就这样围着一簇篝火,在逐渐深浓的暮色里,分享着最简单也最实在的食物。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没有数不清的杯盏,只有咀嚼声、火焰的噼啪,和他偶尔冒出的、关于草原、山林、雪原的零碎故事。

我听着,渐渐忘了自己批阅奏折时的烦闷,担心自己行差踏错的焦虑。在这里,在他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说来奇怪,抛却政事,我和他是很玩得来的。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身体不拖累的话,我大概想和他一样,想吃吃想玩玩,一人一马走天涯。

星光一点点洒下来,溪流映着微光,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火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齐澈吃饱了,满足地舒了口气,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说:“秋天打猎才好玩呢!这儿南边还有一片林子,有鹿。冬天雪厚的时候,还能套狐狸,那皮毛才叫一个好……”

他说的眉飞色舞,我揉着酸痛的腿,祈祷等会回去可别下不来马。

今天的运动量简直超标,坐了这一会儿,腰又开始酸痛起来了,我正打算站起来活动下四肢,一股剧烈的坠痛从小腹传来。

鸡没烤熟?那消化的也太快了吧,这就到肠子了?

不对,这熟悉的下坠感,我这是?

十六年了,我还以为它不来了呢!

“怎么了?你嘴好白。”齐澈有点慌,连忙伸手想扶我,“走!我们回去!”

走不了一点,我感觉我连腿都迈不开,这时候赶的,偏偏在啥都没有的草场上。

齐澈问:“你还能骑马嘛?”

我疼的说不出来话,只摇了摇头。

后面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李嬷嬷喂我喝了药,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要布洛芬,就没有然后了。

再醒时先感受到的还是隐隐的坠痛,但已经可以忍受。

娘坐在床边,表情半喜半忧,“儿啊?还是疼?太医说你这是气血瘀滞、经行不畅才会这样,已经开了方子调理。你呀,就是心事都藏着、凡事亲力亲为,这能不损耗气血吗?”

按照现代医学,痛经是前列腺素在搞鬼,它分泌的过多,会让子宫过度收缩,导致痛经。

古代又没有布洛芬,古代人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我问:“娘,这药几个太医开的呀?靠不靠谱呀?医女看过没有啊?多叫点医女来看看呀!?”

娘奇道:“太医当然靠谱。宫里就一个医女,去哪里给你找多的?陈院判自家的小孙女都不学医术,宫里那一个还是皇后娘家的陪嫁呢!”

什么?!这怎么行?我歪倒床上,心里盘算起这件事来。

娘问:“昨日三殿下抱你回屋的你还记得吗?李嬷嬷跟娘说的时候,我还挺惊讶呢!阿澈跟个小孩一样,不晓得避嫌……你听没听我说话?你姑姑又来信了,齐君陛下催的挺急的……”

我:“他急有啥用,允婚是爹爹说了算。”

娘:“那你呢?”

我:“我不嫁!”

娘:“为啥?阿澈样貌、性格、家世哪哪都好,你不喜欢他这样的?”

我不说话。

娘又问:“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我:“对啊。”

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谁啊?你悄悄跟娘说,娘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叹气:“唉~,八字没一撇呢,总差点什么……”

“啥?他没看上你?还是家世人品有问题?”

“也不是……哎呀娘,我也不知道咋说,就是觉得他太好了、太周全了,好像他对我好是应该,是守护……就是不像想要。”

娘:“你是说,你觉得他对你好,是责任、是菩萨垂眸的怜惜,不是男女之情?”

我:“也不全是。我能感觉到他有时候还是有想要的,眼神、举动骗不了别人。只是每次有那么一点苗头就好像被他自己给压回去了。娘,你说,如果有人对你好,好到仿佛没有自我,好到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任务……这样的,是真的吗?能长久吗?怎么看都像是施舍……”

娘安静地听我讲完,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儿啊,你纠结的不是他好不好,是他为什么对你好,对不对!听起来,他也不是无心,或许心中有重担,或许……还没开窍?”

没开窍?这样说起来倒像是个没有载入情感模块的人机。

娘又说:“男女之情起初确实会有几分怜惜和冲动,但走到懂得,走到甘愿,走到共生,是要双方共同完成的。这都是后话,主要是,你心动了不是?”

我懵懂地望着娘亲。

娘:“既然心动了,管他什么差点什么呢!就算是个要解谜的题,你也得先把谜面抓在手里呀!”

有道理啊!我怎么没想到!

我总是把重心放在我们差什么上。或许是信任不够,或许是感情没到位。但是,抛开这个问题,我对他动心了的,我想这些鬼扯的干什么,先上啊。

娘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爱情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尤其是一见钟情啊,不知道怎么就对上眼了。这种就得随心!我们都说到这了,到底是谁呀,你快告诉娘吧?!”

娘说着,伸手来咯吱我,我一面笑着一面躲:“不行啊!娘!说出来要吓到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