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宣政殿。
爹爹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大哥哥、中书门下卢相和翰林院张大人坐在爹爹御案对面,就粮仓改制之事谈的正欢畅。
他们看见我,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毕竟今日要议的是我封地推行新农策后续的几条细则,我在这里,似乎也说得通。
我正想着,爹爹便从他三人相错的空隙中探出头来,很随意地拍了拍他身侧所剩无几的椅面:“今月,过来。坐到爹身边来。”
我依言挪过去,几乎紧挨着他坐下,身下是同一片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余光里,我瞥见卢相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张大人则更用力地垂下了目光。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呈报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议事开始了。他们说的那些数字、条陈,大多是我亲自拟定的,听着并不陌生。爹爹偶尔发问,声音沉稳;大哥哥坐在左下首,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只在爹爹问到时,才温和地补充几句,目光掠过我时,总是带着他惯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趁他们讨论得专注,我悄悄从袖中摸出了那方新刻好的青玉私印。“承平执中”,爹爹亲赐的字,此刻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生凉。案头,父皇那方鲜红如血的御用朱砂印泥就在咫尺。依制,只有天子才能用朱砂色。我心下一动,趁着他们拟旨的空隙,私印飞快地蘸了一点绯红——那是内府特制、仅次于朱砂的御用颜色。
然后,我在御案角落寻到一张似乎写废了的宣纸,反面空白。我将印郑重地按下去,再提起。绯红的“承平执中”四字,赫然浮现于纸背,在满案玄墨朱批之间,鲜艳夺目,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我的生命力。我拿起那张纸,兀自欣赏着,指尖拂过微微凸起的印文。
就在这时,张内官已将方才议定的、关于我封地特设“劝农使”并授予专断之权的谕旨拟好了,呈到爹爹面前。爹爹略览一遍,提笔蘸墨,那凌厉洒脱的“准”字便落了下去,成了定局。
墨迹将干未干,我捏着那张试印的纸,凑到爹爹耳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气息正好能拂动他颌下的短须:“爹爹,您瞧。”
他侧过头。
我将试印的纸,轻轻覆在那道新鲜出炉的谕旨旁边,让那绯红的印文,衬着谕旨专用的、质地精良的淡黄色宫纸。
“我的新印章,落在这种颜色的纸上,是不是……格外好看些?”我眨着眼,满是希冀地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比单单在废纸上瞧,气派多了,是不是呀,爹爹?”
我的手指,似无意地在那谕旨空白的左下角边缘点了点。
爹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那方印,最后落回我眼中。那里头没有帝王审视的锐利,只有一片了然的纵容。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在极亲近人面前才有的、卸下所有威压的笑,抬手用指节敲了下我的额头。
“调皮。”他笑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责备,反而像是鼓励,“既然觉得好看,那你自己……便盖上去试试?”
这么简单?我的心轻轻一跳,像雀儿振翅。
“陛下!”几乎是同时,卢相那总是平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上前一步,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在微颤,“此乃朝廷谕旨,关乎公主封地政务,非比寻常!公主私印固然珍贵,然规制所在,岂可……”
张大人也连忙躬身,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陛下三思。印玺之事,关乎国体法度,恐怕不好开这个先例。”
他们的话,像两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大哥哥也抬起了头,望向我,又望向父皇,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忧虑,却并未立刻出声附和两位老臣。
爹爹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即将引经据典的谏言,目光仍落在我身上,带着催促的笑意:“一张纸而已,盖个印,能有什么大不了?朕看挺好。来,让朕瞧瞧你手艺如何,印盖得正不正。”
那股一直被小心翼翼压抑着的、混合着试探与兴奋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我拿起我的青玉印,再次郑重地蘸满那绯红的印泥。御案如此宽大,谕旨铺陈其上,皇帝的朱批“准”字力透纸背,威严赫赫。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恭楷写就的条文,最终,落在了最下方,一个既不会喧宾夺主,却又绝对无法被忽视的角落。
手腕稳稳定住,没有丝毫颤抖。然后,我稳稳地将印章按了下去。
“承平执中”。
绯红的印记,清晰地烙印在了淡黄的旨意上,就在所有正文、所有官职名衔之下,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注脚,又像一个崭新篇章的起始符。它在那里,如此理所当然,又如此惊心动魄。
真是好看。
我轻轻拿起印,对着光看了看边沿,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色,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然后,我像是才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越过宽大的龙椅扶手,落向下首哥哥。
“哥哥,”我扬起手中温润的青玉印,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与分享,“我的印刻的是‘承平执中’,是爹爹赐的字。你的私印呢?上头刻的是什么?让我瞧瞧好不好?”
暖阁内再次安静。卢、张二位大人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在我和太子之间游移。
大哥哥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这个,怔了一下。他看向我,脸色白了一些,眼中有一丝窘迫。但更多的,仍是那份几乎成为本能的、对妹妹有求必应的温和。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腰间佩带的小印囊。
这时,爹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和,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太子,既如此,你也过来。把你的私印,也盖上。”
不是询问,甚至不是商量,是盖上。
大哥哥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缓缓站起身,步履比平时更慢些,走到御案前。他取出他那方洁白的、似乎常用来钤盖诗词的羊脂玉小印。他蘸印泥的动作有些迟疑,目光在那道已有了父皇朱批和我绯红私印的谕旨上停留片刻,最终,默默地将他的印,盖在了我那方“承平执中”的右上方。
静观。
静观?藏锋守拙,谋定后动?哥哥身为太子,还需要藏锋守拙吗?
爹爹垂眼看了看那并置的两方私印,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场儿女嬉戏。
“嗯,这下齐全了。”他淡淡道,随手将谕旨合拢,递给一旁静候的张内官,“发下去吧。”
吴公公躬身接过,那卷承载了太多异常的旨意,迅速消失在了殿内的阴影里。
卢相和张大人深深低着头,不敢再看我们,也不敢再看那空了的御案。我只觉得掌心那方青玉印,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而大哥哥默默收起了他的印,坐回原位时,对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烛光摇曳下,似乎有些看不真切了。
两位大人告退后,爹爹示意宫侍皆退下,我本欲同宫侍们一同退下,行至后殿,被张内官拉住了袖子,他道:“陛下的意思,公主就在殿后听一下吧。”
听什么?我一脸问号地趴在了后殿的门上。
爹爹同哥哥的交谈声传来。
“今日,爹让你妹妹盖自己的私印,你可是心中惶恐?”爹爹问。
哥哥:“父皇……儿不敢……”
爹爹:“你跟爹爹这么生分干什么!我知你是纯良的好孩子,可东宫的太傅不会惶恐?太子妃难道不会惶恐?”
“你妹妹今日这印,是爹惯坏了她,想一出是一出。朕爹一时心软,便由着她胡闹了。”
他承认这是“胡闹”。我的心轻轻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印上冰凉的纹路。
“卢相、张大人他们的话,自有道理。礼制不可轻废,爹岂不知?”爹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真有几分做父亲的烦恼,“可你也瞧见了,她那封地的事,桩桩件件牵扯甚广,想法又……过于新奇大胆。伉儿,你是太子,是国之储贰。你的眼界,当在四海升平,在朝局平衡,在如何驾驭臣下,调和万方。你妹妹有锐气,肯任事,愿意做猛舵,是百姓之福,亦是为你这未来的君王,探明一条可行之路,分担一些繁杂之务。但你也要替她分担未来那第一波风浪,这才是你们兄妹的手足之道。”
他这话说得含蓄至极,却又直白无比,能深深体会到一位父亲的舐犊之情。我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哽咽。
我正在做的、想要做的都是为了我未来的“自由”。纵然我能做好,并不代表我愿与人周旋,爹爹是想将这朝政让我和哥哥一同分担,我不愿做的,爹要哥哥替我去做。
殿内爹爹又淡然道:“所以,今日之事,你不必挂怀,更无须多想。你的‘静观’二字,很好。观其行,察其效,稳坐中枢,方是正道。将来,你需要有这样的胸襟,也要有这样的手腕,去容纳各种不同的人,去做不同的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沉重的玉玺,轻轻印在我和哥哥的心里。
哥哥沉默了许久,“儿……明白了。谢爹爹教诲。”
爹爹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的满意:“明白就好。你也累了,早些回东宫歇着吧。朕已让太医令晚些时候再去给你请一次脉。”
“是。儿臣告退。”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我良久未动。
“听见了?”爹爹忽然开口。
“……听见了。”我低声答着,从门后挪出来。
“饿了吧?”他淡淡道,随即扬声,“传膳。”
仿佛刚才那一番决定未来数十年权力格局的谈话,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方绯红的“承平执中”印,在我掌心,烙下清晰的、微烫的触感。
饭后,我终于想起来一件正事,“爹爹,神池的钢现在正值炼制关键,儿想请爹爹下旨多调些工匠和铁官卒去。”
“我也有此意,待官卒与神池驻军整合后,就直接让卫胜领将印 。”
“那卫将军可吃不上沁阳的杂珍汤了,怕是要赶几头羊过去才最好呢!”
我和爹爹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