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舞衣想着村民卖药不易,他们对药材认识不全,上山又极其容易被有毒的草药伤到,便打算将自己在离魂山采药时遇到的毒性较大的草药画下来,好让村民们有所防范。
她先把枯叶蝶的样子画了下来,拿给沐晨谷看,并说了自己的想法。
沐晨谷见她说起此事时眼里有着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光亮,便点头应允了。
“你跟着我这个老怪物学医术,我从不曾教你要救死扶伤,你却生来就有着一颗慈悲心。如此仁心仁术,想来是他们的福气。”
秋舞衣娇笑道:“师父您分明才是活菩萨,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每个月不管风吹雨打,您都按时到药铺收药,难道您就差他们那点药材吗,还不是看他们生活艰难,想要让他们多一条生计。”
沐晨谷沉默了一瞬,并未反驳,只开口道: “师父终究是老了,离魂谷和药铺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你和忘忧若是愿意,便可住在这药庐,不用再上山了。”
“师父,那您呢?”
秋舞衣心里不由一顿,虽然她知道师父早就有意让自己下山,可真要分开,心中还是十分不舍。
“你不用担心我,眼下你学有所成,我也就放心了。我安逸了这几年,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秋舞衣也不忍他太过辛劳,自然不再推辞。只是想起自己初遇沐晨谷时的情景,他为解自己身上的毒,不辞劳苦一路奔赴苗疆,何等的意气风发。
也许是自己绊住他了。
“师父您放心,徒儿定不辱师门,也会照看好忘忧和药铺。”
沐晨谷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你在,为师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倒是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打算,这里终究不会是你的安身之所,等我回来,希望你能想好。”
秋舞衣眸光微闪,只轻轻点了点头。
沐晨谷见此,便不再多说什么,走到院中时看到忘忧正在专心致志地翻晾药材。忘忧整日跟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对药材早已十分熟悉。
“这个药童看着颇为伶俐,长大之后想来也是一代名医。”沐晨谷打趣道。
忘忧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当然,你是离魂谷的人,医术怎么可能会差。”沐晨谷满脸自信,还带着几分骄傲。
忘忧开心地大叫起来,“姐姐,姐姐,爷爷说我以后也会和你一样厉害呢!”
秋舞衣早已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这时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好,姐姐就等着小忘忧快点长大呢。”
转眼就到了十五,药铺收药的日子。
只是天还没亮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药庐房顶的红茅草上,又顺着一根根茅草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秋舞衣看着大雨一直持续到中午也没停歇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着急。
她和忘忧先吃了饭,便让忘忧自己待在屋里,自己顺手拿起廊下的油纸伞,对忘忧道:“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我去药铺看看,晚饭等我回来做。”
“姐姐,我和你一起去!”忘忧连忙追了出来。
“你回去!外面雨太大,你在家乖乖帮我整理药材,知道吗?”
忘忧见她脸色不好看,便又悻悻站回到了屋檐下。
“知道了姐姐,我保证听话。”
秋舞衣对她笑了笑,“忘忧真乖,晚上姐姐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见忘忧走回了屋内,她才撑着油纸伞走了出去。
大雨夹杂着狂风,秋舞衣撑着伞衣服也还是被淋湿了,好不容易到了药铺,不见有人来卖药材。
她掩上大门,去内室换了身衣衫。然后返回前厅重新打开一扇侧门,想着既然来了,就且在店铺子里等等看,说不准下午雨小点会有人过来卖药材。毕竟药铺一个月才开一次门,有些人家等着卖药材的钱贴补家用。
只是一整个下午,外面的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秋舞衣坐在厅中将铺子里的药材账簿重新整理了一遍。陆续有几个村民过来卖药,都是些治疗跌打损伤、止血化瘀的草药,算不得珍贵。
她前几日上门分发草药图纸时也了解到这些村民家里的情况,便每人都多给了几十文钱。并告诉他们,以后每逢单日药铺都会开门收药,让他们只管过来。
村民们听后不由高兴起来,对这位面善心慈的女大夫更多了几分感激。
自那日沐晨谷说了那番话后,秋舞衣是真地想过以后的打算,所以她决定好好经营这家药铺。这里背靠离魂山,多的是药材,她可以将这些药材送到外面去卖,不愁没有销路。
她和村民打听过三阳镇的情况,这里距离繁城有一百多里,而到明州只有几十里路,只是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再抬头看外面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舞衣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刚站在屋檐下锁上门,身后有人说话。
“姑娘请慢!”
待转过身,就见一辆乌黑的马车正停在门口,赶车的人一身淡青色蓑衣,脸隐在低低的雨笠里看不分明。
而拉车的却是匹乌骊马,毛色柔顺发亮,体型俊美健壮,脚蹄轻捷,一看就是匹难得的良驹。
马车静悄悄地立在这里,仿佛融入进阴沉的雨幕里,秋舞衣甚至怀疑马车是不是早就停在这 了,只是她没留意。
驾车的黑衣男子抬头,冲她抱拳行了一礼,“在下想请姑娘救治我家主子,诊金百两!”
百两黄金,对于三阳镇上的人来说足够花上几辈子了。
这时她才看清,这黑衣男子竟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怕是比她还要小上几岁。人却很沉稳,说话也干脆利落,出手更是阔绰。只是他周身寒气逼人,衣衫凌乱,一看就是被刀剑划破的痕迹。
三阳镇上几乎见不到外人,秋舞衣不知道这辆马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师父的医术足以活死人肉白骨,江湖人称“怪华佗”,外面若有一两个知根知底的人能找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只是眼下这人身份不简单,她不愿多生事端。
她瞅了瞅一直没有动静的车厢,颇为遗憾地道:“可惜我只会照方抓药,不会治病救人!”
黑衣少年原本满是期盼的眼神立马黯淡了下去,浑身透着一股冷意,他跳下马车向她走来。
秋舞衣心里一紧,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少年却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单膝跪地。
“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子!在下本要带主子上离魂谷求医,只因马儿受惊了我们才不小心在大雨中迷了路。但是主子此刻命悬一线实在是拖不得了,只要姑娘能保住主子性命,在下甘愿为姑娘当牛做马!”
他言辞恳切,神色悲凉,跪在雨水里仿佛一尊雕像。一副她若不答应,他就不起身的架势。
他们果真是冲着师父去的,只可惜师父此刻云游未归,他们即使上了山也无济于事。
秋舞衣侧了侧身,“非我见死不救,只是我才疏学浅,只怕无能为力。”
黑衣少年闻言,身体不由得轻轻颤了颤,抬起头时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已然泛红,他回头望了望悄无声息的马车,周身的沉稳精练之气瞬间全无,仿佛身体里强撑着的一口气猛然消散,竟然直接跌坐在雨水里,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你怎么了?”
秋舞衣吓了一跳,见他没有反应,才又靠近了一步。
少年满脸悲切,嘴里只叫着“主子……”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秋舞衣看了看马车,忍不住叹息,“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她终是做不到见死不救,于是开口道:“我先瞧瞧你家主子的病情。”
那少年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待反应过来一脸惊喜,他浑身好像忽然又充满了力量,转身对着她就是一拜。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先不必急着谢我,我先看看病人再说。”
少年连忙起身,大步走上马车,挑亮了车头的防风灯笼。雨天天色暗的早,车厢内光线仍有些昏暗,他从角落的木箱里又拿出一盏纱灯挑亮。
秋舞衣随后上了马车,车内暖意融融,扑面而来的暖意中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车厢很宽敞,不同于外面的乌黑,车壁四周垂挂着雪青色的轻纱,锦榻玉案,暖炉熏香,透着一阵淡雅宁静之感。
她看到里侧楠木锦榻上躺着一个白衣男子,走近一看,脸色不禁一变。
榻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起来了无生气。
她连忙搭上男子的手腕,脉搏浮沉俱无力,有涣散之象。
“姑娘,我家主子还有救吗?”黑衣少年忍不住问道。
秋舞衣抿了抿唇,掩下双眸里的情绪,自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颗带着冷香的药丸送入那人口中。
然后才缓缓开口:“他中毒已深,性命危在旦夕。我刚刚给他服下的解毒药丸若能为他聚起一口气,我便有办法救他。你现在驾车随我回药庐,我替他施针。”
少年忙应了,快马加鞭往药庐赶。
秋舞衣的目光静静落在榻上之人苍白的脸上,她想起这人曾经昳丽风流,如清风朗月般的风姿,眼神不由微暗。
很快她收敛了心神,开始自上而下细细查看他的周身,果然在心口靠下一寸之处发现了一条极细的红线。
她的脸色变了变,竟是残红!
残红,残魂也。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