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姑娘,好久不见。”林舒云从容坐下。
宁霜原本优雅得体的笑容一滞,双目轻移,审视林舒云良久,方才悠悠一笑:“是啊,本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的。”
“林舒云,你还真是命大。”她浅浅弯起唇角,面上端庄极了,一双眸中却掠过入骨的恨意,“国舅爷要杀你,你被陆厉所救,没死。三皇子要杀你,你被梁濯所护,也没死。呵呵,林舒云,我倒真没想到你居然如此会靠男人。”
林舒云挑唇笑了笑,心下一片冰凉。
不管怎样,她是真的把宁霜当朋友看待的。
宁霜侧过头,伸出食指,纤长白皙,一一虚空划过林氏商铺的位置时,仿佛划了一条死亡线。她微笑回眸,意有所指:“看着苦心经营的一切,在我一句话的情况下就全盘毁灭的感觉,如何?”
林舒云眼帘颤了颤,紧紧咬住下唇,泛出一片白。
宁霜眯眼打量她,心生快意的同时,也不得不感叹面前这个女人真的有蛊惑人心的美貌。
明明心痛委屈到眼尾染红,柳眉轻锁,眼睛里的水意将眼睫浸得黑漆漆、湿漉漉的,却依旧咬紧嘴唇,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这幅清丽的空谷幽兰,颤颤巍巍躲避风雨的美丽,也怪不得冷如陆厉,狠如梁濯的男人会发疯似的喜爱怜惜了。
想到梁濯,宁霜眸中发狠,得体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覆手重重拍桌:“商铺算什么?!林舒云!你应该庆幸,幸好你不喜欢梁濯,幸好我还顾念着姐妹情意,否则,你早死无数次了!”
林舒云垂眸良久,再抬起眼睫时,弯月眼睛已一片冷静清明。
“我知道你恨我是因为梁濯。没关系,我理解你,因为我同你一样,也曾干过这样的错事。”她定定地看着宁霜,肃然发问,“但我十分不明白,既然你喜欢梁濯,又为何要与三皇子合作?难道你不知道梁濯他最恨的就是容氏一族的人吗?”
宁霜一怔,随即眼中阴云密布,寒光乍现,冷冷勾唇反问:“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与三皇子合作,梁濯就会喜欢我了?”
林舒云抿唇:“但你现在这样做,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看得比你清楚!”宁霜打断她的话,语气痛苦又含着狠意,“我认识梁濯比你早,身份家世比你高贵,凭什么梁濯不喜欢我,喜欢你!他那么一心一意的喜欢你,为了你甚至不惜得罪国舅爷,哪怕明知你喜欢别的男人,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甘愿放弃自尊,装作看不见,自欺欺人的也要找借口呆在你身边护你周全!凭什么?!
以前,梁濯起码还会对我笑一笑,但自从你出现后,他连笑都没有了,拒绝我的一切情意,躲着我,不见我。可你呢,林舒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陆厉,那你有像梁濯拒绝我一样,拒绝他吗?!”
林舒云张了张唇,蹙眉回望她。
宁霜缓缓勾唇,偏执一笑,端起手边的酒盏一饮而尽。酒盏重重放下时,她眼中的泪水也随着大颗大颗地滑落,沉郁如墨的眼睛深处燃着孤注一掷的光。
“只要梁濯有权一时,他就不会从我一日。”她一字一句道,“只有他落魄了,没有权势了,我才能有机会为他奉献自己,让他明白我对他的在乎。那时,他眼中就会看见我的存在了。”
林舒云:“......”
她久久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至于你问我为何要与三皇子合作?”宁霜笑了笑,眼中露出嘲弄之色,“因为,三皇子在幽州大败戎狄。捷报已先行一步传回宫中,皇上龙心大悦,盛赞不已。等礼部拟好正式诏书下发之后,你们这些普通民众就知道了。”
闻言,林舒云心下直沉。
宁霜都知道此等情报了,那叶钧与梁濯应该也知晓了。
叶烁本就是竞争太子之位的一大强敌,若再取得了军功,声望大增之下,必会动摇叶钧的太子地位。
即便皇上为了朝廷稳定着想,轻易没有改立太子,可也意味着任何情况下,皇上都会更偏袒叶烁。如此一来,梁濯报仇就更难了。
再等到叶烁率领大军凯旋而归时,梁濯与叶钧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即便他们手上握有再多的证据,都难以撼动叶烁半分。
他们的一切谋算,将全部付之东流。
良久,林舒云幽幽叹了口气,也仰头饮下手边的酒,声音低沉破碎:“我明白你的心情与想法,因为我曾做过与你相同的事情,不折手段伤害她人,以换取心爱人的目光。但......实话说,我很后悔。”
“你应该也看到过那张通缉令了。”她单手撑额,眉目低垂,“一个月前,陆厉前往合菱刺杀武林盟主纪渊。我追寻他到合菱后,因为想帮他打探情报,阴差阳错下与纪盟主的女儿纪婉结识为朋友。纪婉为人直爽大气,活泼明净,与纪盟主一样仁义好施,从不仗武欺人。陆厉动手之时选在纪婉生辰那日的夜间。因为纪盟主早有防备,煞月楼的其他刺客全部毙命,只剩下陆厉苦苦孤身作战。我担心陆厉安危,情急之下,拔出护卫的刀,架在对我毫无防备的纪婉脖颈处,威胁纪盟主放了陆厉。”
宁霜回眸,直直望向林舒云,面上露出几分意外。
“你是不是以为,为了女儿安全,纪盟主被逼无奈,放了陆厉离开?”林舒云缓缓抬眸。
宁霜愣了楞,抿唇:“难道不是?”
林舒云一笑,唇畔泛出苦涩:“纪盟主当然是这样做的,但纪婉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哪怕刀就在脖颈上,她也决绝赴死,不让父亲心软,以绝后患。”
“你真杀了她?”宁霜惊愕。
林舒云摇摇头:“在她脖颈撞上来的前一刻,我将刀扔了。然后她站起身,拂袖甩了我一巴掌,发誓与我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说到最后,林舒云的声音有些抖,显出她内心巨大的不平静,“其实后来我很后悔,我不应该为了爱情利用、伤害纪婉,导致我们之间的友谊不复存在,只余仇恨。”她看着宁霜,郑重道:“我觉得,无论如何,爱情都不能高于友情。为了男人伤害朋友,我真的很后悔,也对纪婉感到很愧疚。”
宁霜心中巨震,恍若惊雷乍响。再见到林舒云清润还带着复杂情绪的弯月眼睛扫过来时,她心虚慌乱之下,手猛地一颤,甚至撞倒了手边的酒盏。
一只玉白素手探过来,扶起酒盏,语调淡淡却砸进她心底:“宁霜,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断无回头更改的可能。我只希望,你做完后,再回头看时,不要像我一样后悔,却又弥补不了半分。”
“好了。如果宁姑娘想给我教训的话,我已经领略到了。”林舒云闭了闭眼,恢复平静,站起身,拱手,“告辞。”
刚行几步,忽听身后传来“等等。”
林舒云回身,就见宁霜目光深深地凝着她,而后偏过头,视线虚虚看向街角:“你说得对,伤害友谊来换取爱情,绝非明智之举。林舒云,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因为,眼下局势即将大变,我会让梁濯知道,我才是一直陪伴他、支持他,对他不离不弃的人,宁霜在心里默默道。
林舒云弯月眼睛弯起。
“我这人朋友少。”她唇畔含笑,眼睛亮晶晶的,“我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若宁姑娘不嫌弃,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宁霜“唰”地回头看她,墨黑的瞳孔一震,眼神深处的偏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淡然与笑意。
*
果然,临近傍晚时分,昭告幽州捷报的文书如天边橙红色的晚霞一般,铺满了整个叶梁。
一时间,上至朝堂,下至市井,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场胜战,夸赞叶烁仿佛会揣摩人心一般,将戎狄玩转于手掌之间,仅伤亡了极少数的士兵,就大伤了戎狄军队的元气。
百姓纷纷猜测叶烁为何如此了解戎狄,而朝堂上,则源源不断的赞叹叶钧有勇有谋,是堪当大梁的将才皇子,容氏一派更有胆大的官员,已经悄悄递上了建议皇上改立太子的折子。
林舒云坐在庭院中,望着天际暮霞沉思,丹栀轻步走过来,展开手中的斗篷,披到她身上。
“小姐,已入深秋,尤其晚间天气凉,不如您回房想事情吧?”丹栀心疼她,眉梢蹙起,“官府查封只是一时,咱们林氏商铺又没干违反叶梁律法的事,官府顶多拖拖时间,也奈何不了咱们,所以小姐别忧心了,身子要紧。”
林舒云笑笑,刚想开口,四平就像凭空出现般,一下从长廊跳到院中。
丹栀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骂他泼猴转世。
四平歉笑着拱手,气都没喘匀,就忙向林舒云道:“二当家,大好事!咱们林氏的铺子,解封了!刚才我去看了一圈,原先守在店铺门口的官差都消失了,贴的封条也被扯下了,所有商铺掌柜现在都回来了,忙着重新开张呢!”
“是吗?!那太好了!”丹栀欢喜得拍掌,眉开眼笑,喜出望外。
林舒云浅笑点头,继而又道:“四平,还有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办好。”
“二当家尽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