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云“哼”了一声，打掉陆厉手中的鱼，冷冷道：“好好反省！”转身离开了。
陆厉却弯唇笑起来。
冷风拂过，他煞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他拼命忍下喉咙的轻咳后，快步上去，追上林舒云的身影。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此生我都不再吃鱼了。”
“......这是鱼的事吗？！我要是突然消失不理你了，你怎么办？”
“那当然是绑......我知道了，下次我再突然消失时，一定提前跟你说明，免得你担心。”
“你这意思是，还有下次？”林舒云猛然顿住脚步，眯眼看他。
陆厉张着唇，被噎住，微微下垂的小狗眼竟难得透出一丝手足无措的意味。
月色下，他愣住的神情显得特别呆。
林舒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
桃溪镇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地，哪怕再怎么磨蹭，终有抵达之日。
林府前，陆厉抱着林舒云跳下马车，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眷恋。
良久，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挥了挥手：“好了，快进府吧。”
林舒云没动，看着他追问道：“你接下来去哪？”
陆厉浅浅笑了笑，神色轻松：“我回去复命。不用担心，任务失败是常事，楼主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林舒云蹙眉，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千言万语，却堵在心间，不知从何说起。
陆厉又笑了笑，挥手，轻轻道一句“再会”，玄黑色的身影如风般，瞬间消失。
面前已空无一人，林舒云缓缓垂下眼睑，心中涌出怅然若失之感。
又一次，她感到陆厉就像一阵风，她从来挽留不住。
这样想着，她眼眶渐渐泛起红晕，即便刚刚才分别，她心中的不舍与思念，也满到溢出来。
但林舒云不知道的是，陆厉其实没走远，而是一直立在对面的屋檐上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她，直到她走进府中，步入厢房，再也瞧不见。
林府对面的屋檐上，方才空无一人。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首先迎上来的是丹栀，她激动地围着林舒云左看右看，上瞧下瞧，终于松了口气，“好，好，平安归来就好！”
林舒云惊奇：“我不过出去两月有余，你怎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还有，你人怎么也瘦一圈了？”
丹栀偏头，扯开话题：“饿不饿？厨房里还煨着鸡汤，我端一盅给你？”
“不用了，我不饿。眼下都快申时了，我吃哪门子饭呀？”林舒云拉着她坐下，“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们怎么样？没出什么大乱子吧？”
丹栀摇了摇头，抬眸，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那就好。”林舒云眉眼含笑，按住丹栀的唇，嘻嘻一笑，“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等会再说，我先看看爹去。”
一个半时辰后，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栖书阁出来，满脑袋惯了不少“汝为女子，理应正色端操，清净自守，怎能不专心妇行，无视礼义，随意出门，致使耳涂听，目邪视，现冶容，堕我林府家风......”
林舒云果断找借口溜了。
回到房间，就见丹栀目露愕然：“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老爷要压着你训到半夜呢。”
林舒云瘫倒在椅子上，满眼都是林明德肃穆得苦大仇深的脸。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还夜深......光是天黑我都受不了了。这也没多长时间啊，我爹训人的理论水平又上了一个等次，听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丹栀失笑：“上次太子给您几大箱孤本，你不是全给老爷了吗？老爷天天捧着孤本看得如痴如醉，这水平能不提升吗？”
林舒云脸埋在手臂上，再度叹了口气：“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早知道那些我看不懂的书，就应该一把火烧了算了。”
丹栀被逗笑，放下手中的针线，走近她身旁，替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没料到你现在就会回来，所以还没摆晚膳。我去通知厨房。”
“不用了。”林舒云拉住她的手，神色懒懒，“你跟我就在房里吃吧。”
丹栀点头。
等到饭菜端上桌，林舒云咂舌：“醋溜丸子、糖蒸排骨，还有酱烤鸭，我们府的厨子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丹栀替她夹菜，顺便白了她一眼：“小姐终于回来了，难道还不是喜事啊？见你平安，所有人的心都可以放下了。”
“哈哈哈。”林舒云眼眸弯弯，“那我看丹栀姐姐是最担忧我的，整个人都憔悴了。不至于嘛，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来，你也多吃点，把瘦掉的肉都补回来！”
丹栀：“……”她才不要！
待用罢晚膳，撤去饭菜，林舒云抬手斟了两盏茶，边分给丹栀一盏，边悠悠挑眉：“眼下事已妥毕，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尽管说了吧？”
丹栀无奈：“就知道骗不过小姐。原本我打算明日再说，好让小姐你今晚睡个安稳觉。”
“哈哈，算了吧。我们两都相伴多少年了，我有事瞒不过你，你有事还能瞒过我啊？”林舒云看向她，柔柔浅笑。
丹栀深吸一口气，柳眉倒竖，恨恨咬牙：“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林氏生意总被官府的人故意找茬，不是说咱们布坊没按时缴税，要罚几倍银子，就是说咱们药铺卖的药材没有送到药署那检验，以次充好，蒙骗百姓。官府的人小题大做，一旦抓住问题就不放，动不动就贴封条，强制关店。林氏底下的几十家商铺，几乎被他们找借口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迟早也是同样的命运。而且，因为官府的人经常来搜查、封店，林氏的生意和口碑也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许多熟客信以为真，以为林氏布料和药材真出了什么问题。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商铺掌柜纷纷请辞。哼！见势不妙了，他们倒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舒云凝眉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茶盏，眼神冷静：“可打探到是谁从中做梗？”
丹栀摇了摇头。片刻后，她看了林舒云一眼，踌躇一下，道：“不过，有几次官兵查封商铺时，我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过。”
林舒云“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垂眸盯着碧绿茶面出了会儿神，眉宇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她知道宁霜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在爱情与姐妹情谊之间，宁霜选择了爱情。
可她不能去指责宁霜，因为她面对这样的抉择时，也做出了和宁霜一样的选择，导致她失去了纪婉这个朋友。
尽管知道选择已经做出，后悔已无意义，但林舒云仍然想扣心自问，若是重来一次，她还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啪”一声，灯花爆出的轻响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舒云回眸，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氏产业根基浅，这几年又发展得过于迅速，肯定会有人嫉恨在心，让他们出出气也是好的，否则，他们这口气若是出不来，我们损失的就不止钱财这么简单了。至于那些商铺掌柜，或去或留，随他们吧。”
丹栀点点头：“小姐说得有理。钱财没了还可以再挣，但命没了......那些达官显贵可从来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她眼中的忧虑少了几分，余光瞥到窗外，忽地一惊：“呀！竟这么晚了！时辰不早了，小姐舟车劳顿一路，什么都别想了，赶快睡觉。”
洗漱完毕，丹栀放下床帐，吹灭灯火，刚要轻手轻脚的离开，忽听林舒云含笑道：“姐姐就不想听听我在合菱发生了什么吗？”
丹栀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眼睛纠结地闪了闪，随后一下钻入床榻：“其实我就想知道梁大人和陆厉彼此遇上了吗？若遇上了，他们有没有打起来？若是打起来了，小姐当着两个阎罗的面，先给谁擦的药啊？另一个会气得更吐血吗？”
林舒云：“......睡觉。”
翌日，晴空万里，丹桂飘香。
林舒云端坐在忠信侯府的正厅，捧着茶茗感叹，还是京城的风水宜人，不湿不燥，正正好。
正想着，“舒云！”
姜玉瑶眉眼弯弯，手执画卷，迈步进来：“我三日前回京的，想着你遇到麻烦会拖一段时间，没想到也回来得这么快。”
说着，她走到林舒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的画卷放到一旁。
林舒云抬眸，见姜玉瑶春风满面，笑意盈盈，杏圆眼睛里漾着甜意，知她与叶钧的长陵之行应该过得非常愉悦。说不定两人还互通了心意。
“我也是昨日刚回。”林舒云跟着笑了笑，放下茶盏，将两块叠在一起的沉水木盒推过去，“上面这个是忠信侯的官符，下面这个，是太子令牌。”
她指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后怕：“话说你和太子把这个令牌给我时也忒淡定了，我压根都没料到里面是如斯贵重的东西，随手将它放在了包袱最底处。这幸好没丢，否则今日我就得提头来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