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咚!”
又一声沉闷的撞击自身后传来,比先前更沉,更重。
寒霜剑冰冷的乌木剑鞘,再次狠狠磕在粗糙的木桩上,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眼前的流光溢彩,也砸碎了脑海中那些鲜活又遥远的画面。
一个追逐着风车、咯咯笑着的孩童莽撞地跑过,小小的身子撞到了殷怜月腰侧佩剑的剑格。
孩子被那冰冷的触感和骤然弥漫的寒气惊得一呆,笑声戛然而止,仰起头,懵懂的大眼睛里映出殷怜月低垂的、毫无表情的侧脸,以及那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长剑。
孩童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跌跌撞撞地跑回不远处焦急寻来的母亲怀里。
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入耳膜,母亲低声的安抚与周围鼎沸的欢笑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嘈杂。殷怜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好兴致,独自赏月?”
一个带着三分酒意、七分轻佻的男声自身侧响起。锦衣玉带,金冠束发,是个富贵闲散子弟的模样,眼神油腻地在她清冷的侧脸与窈窕的身段上游移。
殷怜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唇间冷冷逸出一个字:“滚。”
锦衣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酒意醒了大半,然而他仍旧不甘心,试图再次上前触碰殷怜月的脸蛋。
殷怜月反应迅速,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长剑,紧接着一个利落的挥剑动作。
鲜血便汩汩地从那男子的手臂上流淌下来,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而混乱。男子身旁的家丁迅速上前,似想拿下殷怜月。
然而,就在那家丁目光触及殷怜月缓缓侧转过来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原地。
那张脸在灯火阑珊处半明半暗,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如远山淡墨勾勒似的,本该是极清丽婉约的轮廓,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似双瞳剪水般明亮,瞳仁极深,映着远处河灯里的一点微光,却寒彻骨髓,毫无波澜,仿佛倒映的不是人间灯火,而是万丈寒潭的幽影。
那目光扫过,家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锦衣公子也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最终什么也没敢说,悻悻地扯着家丁,狼狈地挤入人群深处,再不敢回头。
角落重归寂静。方才那点微小的波澜,甚至未能惊动近处专注猜灯谜的人群。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名身穿白色锦袍的男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面容温润依旧,只是眼底沉淀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执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殷怜月身上,仿佛要将她刻入心底。
殷怜月闻声,身形微微一震,那双冰冷的眸子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她缓缓转过身,望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你,还是追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何不告而别?”
“再见不知何期,何须告别,徒增伤感。”
蒋祺安无可奈何地摸摸额头,无奈地说:“我原以为经过多日的相处,我们的关系会有所不同。”
殷怜月转过头,凝视着忽明忽暗的河面,默默无言,仅有那乌黑的秀发在随风飞舞,似在争先恐后替主人作答。
蒋祺安伸出手,试图将那不安分的秀发握入掌中,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他却骤然缩回,转而紧握成拳。
虽然没有回头,殷怜月却对蒋祺安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只是故作不知情而已。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远处河面上漂流的莲花灯,依旧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们彼此的脸庞。
“你是为了近日城中年轻貌美女子失踪案而来吗?”不知过了多久,蒋祺安打破沉默开口道。
“嗯,时间到了。”殷怜月抬头望望天空,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正是午夜三刻时分。
“此贼人每次都在这个点作案,不是在公然挑衅官府,就是暗藏什么阴谋。你有何打算?”
只见殷怜月手轻轻一掀,身上的黑披风随风飘落,露出香肩半露的粉色襦裙。肩上的那抹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皎洁如水,丝滑细腻。蒋祺安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你,你要以己为饵!不行!太危险了!我绝不同意你……”蒋祺安提高音量说道。
殷怜月转过身,怒目圆睁,“你这么大声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的计划吗?”
蒋祺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眼睛还不忘瞟向那半露的香肩。
殷怜月的鹅蛋脸刷的一下通红,急忙捂住蒋祺安的眼睛,似恶狠狠又似撒娇地说道:“不许看!”
殷怜月的手捂住蒋祺安的眼睛,掌心微凉。蒋祺安呆在原地,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心跳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灯市的喧嚣模糊成静止的背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之间拉扯的情愫。
河风穿过栏杆,吹动殷怜月散落的发丝,拂过蒋祺安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两人都知道接下来是诱捕的开始,亦是未知的凶险,但谁也不忍先行打破此刻难得的独处时间。
圆月高悬,子时三刻,近了。
蒋祺安换上一件粗布制成的长衫,乔装打扮成一名闲逛的游人,混在熙攘人群里,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在河岸那抹看似柔弱的身影上,生怕一个不注意让殷怜月独自陷入危险。
殷怜月则混迹在猜灯谜的人群中,宛若一位寻常的闺阁女子。素色衣裙掩去了冷冽的锋芒,只余下江南女子的温顺娇媚姿态,唯有偶尔抬眸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证明她还是侠女殷怜月。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蛇出洞。
猜灯谜的人群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喧嚣的表象之下,正暗流涌动。
殷怜月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脚步,指尖虚点悬挂的灯谜,嘴唇微动,看似在认真地猜灯谜,实则所有感官都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蒋祺安在不远处的汤圆摊前佯装等食,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心跳随着沙漏的沙粒节奏急速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时三刻愈发临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突然,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挨近殷怜月。快触碰的瞬间,殷怜月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牢牢锁住了那黑衣男子探出的手腕。
“咔擦!”
伴随骨节断裂的声音,黑夜男子哀嚎声响彻夜空,四周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灯市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殷怜月面色冷冽,眼神如刀,紧紧盯着眼前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痛得脸色扭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大声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蒋祺安见状,急忙挤过人群,来到殷怜月身边。他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四周,以防还有其他同伙。
“殷姑娘,你没事吧?”蒋祺安关切地问道。
殷怜月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用力一扭,那黑衣人吃痛之下,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饶。
“姑奶奶,你放过我吧!我只是见你荷包精美,想借来观赏一番,并无恶意啊!”黑衣人语速飞快,生怕慢了半拍就会遭受更残酷的折磨。
见黑衣男子不肯说实话,殷怜月正想把他拖到角落审问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哭喊声如同惊雷般在人群里炸开:
“囡囡——!我的囡囡啊——!谁看见我的囡囡了?!刚才还在我身边看花灯!一眨眼就不见了啊——!”
一位身着华丽的妇人推搡着周围的人,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
糟了!调虎离山!
殷怜月和蒋祺安看了一眼被制服的男子,又看向远处哭天抢地的妇人,脸色铁青。子时三刻已到,原来那才是他们此次的目标。
黑衣男子趁殷怜月愣神之际,趁机挣脱抓捕,仿佛一条泥鳅般混入拥挤混乱的人群,转瞬便消失不见。
殷怜月和蒋祺安也来不及追捕,只得快步赶到妇人身边,询问事情经过。
妇人泪眼婆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原来,她和女儿一起来看花灯,当时,她正看杂耍看得津津有味,待她看完杂耍后却发现原本待在身边的女儿不见了。
“你女儿多少岁了?”蒋祺安忽然开口问道。
“十四了。”妇人抽泣着说道。
“又是十四岁!”说完,蒋祺安神情严肃地与殷怜月对视一眼。
“你女儿有什么特征吗?”殷怜月问道。
“我女儿右手掌有一块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她儿时摔跤留下的。”
“好,我们会尽力帮你寻找你的女儿,你可以先去官府报官。”
“唉!”言及此处,妇人又是一顿泣涕。
殷怜月和蒋祺安狐疑地望了望对方后,重新把目光放在妇人身上。
妇人继续补充道:“没用的,这里也曾有人失踪去报官,可官府不仅不找人,还将报官之人杖则五十大板。说是报假官。可怜那人是一名年逾八十的老人,几板子下去,当场便要了命。呜呜呜——”
殷怜月二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震惊不已。蒋祺安气愤地说道:“天子脚下,竟敢罔顾国法!真是该死!”
“公子啊,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只是苦了我们老百姓。”
“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蒋祺安目视前方,严肃且坚定地说道。
将妇人送回家后,蒋祺安和殷怜月并排走在街上。月光如水,洒满大地,映照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子时三刻,年满十四岁的女子。所有事件均与特定时间紧密相连,似乎涉及某种献祭仪式。方才我仔细端详了那名妇人的面容,她年轻时定是一位绝色美人,想必她的女儿亦拥有闭月羞花之貌。或许幕后之人对青春与美貌有着强烈的执着。如今官府亦被卷入其中,观其态度,幕后之人在朝堂上显然拥有相当高的地位。”殷怜月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蒋祺安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见蒋祺安不言语,殷怜月也不再多言,低头陷入沉思。
顷刻,蒋祺安说道:“你稍等一会儿,我传个信。”
随即,蒋祺安走到角落,拿出怀中的口哨对着夜空吹奏。不多时,一只黑色的信鸽振翅高飞,划破夜空的宁静,朝着蒋祺安疾驰而来。
蒋祺安拿出一张纸条绑在信鸽脚上后,摸摸信鸽示意它快去传信。信鸽通灵般的点点头,飞向如墨般的夜空。蒋祺安收回口哨,转身回到殷怜月身边,神色凝重。
“我已通知了我的亲信,他们会暗中调查此事。幕后之人既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嚣张,定有所依仗。我们需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蒋祺安缓缓说道,目光中透露出坚毅。
殷怜月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她深知,此次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殷怜月问道。
“吃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前一秒还愁容满面的蒋祺安此刻满面笑容,眼睛发亮地盯着殷怜月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殷怜月惊愕当场,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看着她呆愣的样子,蒋祺安大笑地抓着她的手在街上狂奔,边跑边喊:“今儿可是元宵啊!”
殷怜月被蒋祺安拉着,身上的披帛随风起舞,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蒋祺安爽朗的笑声。她回过神来,望着蒋祺安欢快的背影,嘴角也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此时此刻,所有不开心随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