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上齐,每一道皆是色泽分明,香气十足,单看品相就能令人食指大动。先来的是烤鸭,师傅在他们面前操作,削出来的鸭肉,皮脂肉三层,色泽与香气结合,飘香整个包间。
还有那道水煮鱼,卖相更是一绝,鲜红的辣椒与花椒浮在透亮的油汤上,鱼片白嫩纤薄,麻辣香气直扑鼻腔。
水映月南方人,吃辣较少,但眼前的水煮鱼十分诱惑她,拿着筷子的手便有些举棋不定。山沉暮给她夹了一片,“我觉得没有多辣,你可以尝一口先试试。”
“谢谢舅舅。”水映月忙端起碗去接。
鱼肉送入口中,舌尖先是尝到麻辣,蔓延到味蕾时,细细一嚼,鱼肉嫩滑微弹,慢慢化开。水映月倒是没想到香辣椒麻融合的口味如此之妙,一时睁大了眼睛,乌沉沉眸子满是惊喜,赞道:“舅舅,好吃!”
山沉暮衬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肌理流畅的小臂,他肤色白,但是线条极好看。此时修长的手正在给水映月包烤鸭,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就连包烤鸭这套动作都被他坐的行云流水般优雅。
饼皮里放了肉,酱,葱丝,黄瓜丝,山沉暮闻言抬眸看她一眼,潋滟的眼被灯光一照更是明亮,又把包好的烤鸭递给她,“尝尝。”
水映月有些错愕,粉嫩的唇微张,没想到他忙活半天竟然是给自己的,受宠若惊又不好意思的婉拒,“谢谢舅舅,我可以自己来。”
山沉暮微敛眉,“给你就拿着。”
水映月便只好接过,又小声说:“谢谢舅舅。”
山沉暮端起旁边茶杯,浅啜一口,放下杯子道:“不要再说谢谢了。”
水映月见他放下杯子,忙起身给他添茶,又拿起漏勺,夹了几块鱼肉,细细挑去花椒,沥了沥油,才倒进了山沉暮的餐盘里,眉眼盈盈的说:“舅舅也多吃点儿。”
眼见他要说话,水映月俏皮一笑,抢先道:“舅舅不要说‘谢谢’哦!”
山沉暮闻言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挑起一抹轻浅弧度,又转首看她,眼底漾着薄笑,末了只说了两个字,“你啊。”
无奈又有宠溺的口吻,化作春水落进了水映月的心里,流到了四肢百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头像是凝了一粒晨露在迎风微颤,需要小心呵护。
吃完饭出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一轮玄月高挂于灰蓝天际,墨空隐隐缀着几颗星子。地上灯火纵横连线,绵延千里,望不到尽头。餐厅挨着马路,算是闹中取静处,没有什么车辆过往,行人亦是稀少。
两人原是差着半步距离走着,水映月走路的时候向来喜欢想事情,有的没的想着,有时天马行空,有时未雨绸缪,更多的是想以后。山沉暮腿长,步子大,渐渐两人就差开距离了,成了一前一后。
山沉暮有意等她,不时停下步子看她,小姑娘垂首慢悠悠的走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也不是少年人的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带着一股坚韧柔和,如二月岭上白梅,暗香浮动,幽幽绽放。
水映月想着自己来北市也有半个多月了,时间原来过得这么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离故乡这么远,这么久,她想爸爸,想老家,甚至想奶奶。
心中叹息,不期然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她本能的要往后跌,一只手腕却被人及时拉住了,不轻不重带着温热。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这孩子走路是真不看路啊。”
水映月这回是真撞疼了,揉着鼻子,抬眼看山沉暮,语带嗔怪,“是舅舅你在挡路。”
山沉暮吓唬她说:“好在是撞我了,要是撞了老头老太太,你且等着吧。”
水映月不明白,瓮声瓮气的问:“等什么呀?”
山沉暮解释:“上了年纪的能禁得住你这么撞吗?”
水映月想了想,也是,不由点了点头。
山沉暮看她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又笑了,拿开她的手说:“我瞧瞧鼻子。”
小巧鼻尖儿发红,显是撞得不轻,山沉暮伸出食指轻轻揉了揉,“还疼吗?”
肌肤相触的刹那,水映月像是被点穴一般,一动不动,仰头看他,两汪乌沉沉的眸子似星辰似秋水,盈盈定住。
山沉暮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收回手,“傻。”
水映月摸了摸鼻子,嘟囔反驳,“你才傻。”
言毕手腕再次被牵住了,想着是不是他听见了,就听他说:“过马路。”
这条马路很窄,但却几乎隔着两个世界,对面皆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不停,繁华热闹。他们停留的这边是胡同,灰瓦四合院连座,时代的遗珠,清静安逸。
这个路口没有红绿灯,水映月由山沉暮牵着自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边。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背影高大挺拔,过到中间有一辆车呼啸而过,山沉暮便牵着她的手停下,待车没了,又牵着她过去。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只是穿了一条马路,在她心中似乎爬过了一座高山又穿越了茫茫人海。
路遇一家甜品店,橱窗满目琳琅,摆着各色精致甜点。里边人头攒动,多数都是女孩儿或者年轻情侣,山沉暮在店门口停步,问水映月,“进去看看?”
水映月忍不住往橱窗里看了一眼,那些食物好看又诱人,有些犹豫的说:“刚吃完饭……”
山沉暮不待她说完,直接拉着她进去了。
逛了一圈,出来时两人手里各拿一只甜筒,水映月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糕点。甜筒很大,盛着三个雪球,又用树莓蓝莓点缀,颜色缤纷,煞是好看,让人望之垂涎。
水映月低头尝了一口,忍不住蹙眉,山沉暮见了,挑眉问:“不好吃?”
“没有啊。”水映月摇头,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举着甜筒,眸子弯弯如月牙,甜笑着递给他,“舅舅,你尝尝我的。”
山沉暮偏开,“我自己有。”白皙匀称的修长指间擎着一只三色球甜筒,粉的草莓,黄的芒果,白的香草。
水映月盯上他手里的又说,“那我试试你的。”
山沉暮看着她手中缺角的巧克力雪球,知道她为什么要换,却是一转手,眉眼挑起说道:“不成。”
水映月试着去拉他的衣角,轻声说:“好舅舅。”
山沉暮躲了躲,“衣服快让你拉出来了。”
搁以前,水映月也就不言语了,可今天也许他们已经很熟了,或者只有他们两个人,水映月改去拉他的袖子,又说:“舅舅,我就尝一口,别这么小气嘛。”
小姑娘仰头的样子娇俏甜美,软语呢喃,倒是难见,山沉暮听她撒娇喊了几声,甚是受用,这才勉为其难的说道:“行吧。”
水映月就着山沉暮的手,粉嫩舌尖轻舔草莓雪球,抿了抿说道:“舅舅,你这个是甜的。”
山沉暮嗯了一声,“我和你换。”
水映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些心虚的问,“可以吗?”
山沉暮乜她,眼角风光蕴藉,了然的问:“你不是嫌苦吗?”
水映月晶亮的眸子满是讶异,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山沉暮微一笑,“因为巧克力就是苦的。”
水映月想说,小时候村里办酒席,吃得酒心巧克力就是甜的,可怕说出来又显得自己无知。
思忖间,手里的甜筒已经和山沉暮换了过来。
山沉暮吃了一口,看穿了她心思似的说道:“我小时候第一次吃巧克力还是我姐给我的,她骗我说是甜的,结果到嘴里苦死了。”
水映月无声笑了笑,又问:“舅舅这么聪明,怎么会被骗?”
山沉暮吃了一口甜筒,“我那会儿刚一岁多,她都十一岁了,我可不就得被她骗。”
水映月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小小的人儿,被姐姐骗了,也不知哭没哭,想着就笑了出来。
山沉暮回眸,就对上她的视线,她眼底狡黠,有意避开他的眼睛,他望着她,含笑慢条斯理的问道:“幸灾乐祸是不是?”
水映月只低了头笑,却不答话,忽然问道:“你姐姐——”她欲言又止,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因为她知道,是山沉暮姐姐让他来接她的,若不是他姐姐,她应该还在老家或者不知去向何处。
山沉暮自是明白她想问什么,“过两天你就能见到她了,放心吧,很好的一个人。”
水映月吃了口冰激凌,“我知道。”若不是很好的人,也不会让山沉暮不远千里亲自去接她这个陌生人,但她还是好奇,“她为什么会接我过来呢?”
就算她是爸爸的好朋友,她也可以只是资助,而不用费心把她接来让她弟弟亲自关照她,她太好了,山沉暮也很好,这样好的人,在她的生命中除了水清并无旁人。
她忽然就很想见到山秀。
巧克力即使做成冰激凌还是有些苦,山沉暮扯了一下唇,不满的说:“是我接你过来的。”
水映月看他跟小朋友似的认真看着自己,赶紧点头说知道。
山沉暮这才又吃了一口冰激凌,接着说:“你见了她可以自己问问,这样你们也能相互了解一下。”
水映月点点头,觉得甚是在理,又问:“你姐姐也有一个女儿?”
提起慕恩山沉暮又笑了起来,非常宠溺的口吻,“对,比你大一岁,大小姐一个。”想了一下又补充,“性格很直爽,仗义,放心,都很好相处。”
水映月心里暖暖的,知道山沉暮怕自己焦虑,所以细心宽慰,她有无尽的感动,不知如何报答,当下能做的也只是郑重说:“舅舅你真好。”
山沉暮捏一下她的脸蛋,顺道毫不嫌弃的替她擦去嘴边的奶渍,“好舅舅带你去买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