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并没有小到能使生活毫无交集的人频繁相遇,直到津见月过了冬天升到高二,也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这段日子里,只要一有闲暇时间,她就忍不住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
少年说话的语调,额前的碎发,眼里的情绪,被她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一次次不厌其烦将细节重绘。
“中原中也。”
因为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同桌的呼唤,同桌凑近她的课桌,念出她无意识写在课本上的名字,而后了然道:“津见,你恋爱了吗?”
津见月一愣,反应过来笑着回答:“没有,只是有些在意。”
同桌明显没有相信,但因为她们之间关系并不是十分亲近,也没有再追问。
可能正是她的念念不忘,当天放学她又再一次遇到了他。
这一次除了那群眼熟的西装大汉外,还有另一个少年站在他的身前。
那是一个气质与他截然不同的少年,褚红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都特别漂亮,虽然身高较矮,气势却一点也不弱,看起来很元气。
那个陌生的少年正拉扯着中原先生的衣领,一脸愤怒的表情。
中原先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说的话即使听不太清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那位陌生少年看上去更加生气了,精致的脸气的涨红。
她紧张的盯着这一幕。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中原先生忽然转过头,他快速的锁定了她的位置,却没有表现丝毫多余的情绪,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没有温度的微笑。
津见月用口型比划道:中原先生,加油!
下一秒中原先生脸上的微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等她细看,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喂,跟你说话呢听到了吗?你在看什么?”
中原中也吵架吵一半就觉察到了眼前的人在分心,他顺着太宰治的眼神望去,发现路口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附近的高中制服,蔚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好像在好奇什么。
除了比较漂亮外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中原中也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是……”
那个送我礼物的女子高中生?!
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宰治打断了。
“中原中也,你不止很自恋,而且名字好难听——”
太宰治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名字,又拖长着语调完全没有自觉的点评。
中原中也成功回过神,想起刚才这个家伙又一次放他鸽子还把自己的工作全都扔给他,心里刚升起的那一丝古怪就全被愤怒覆盖。
“太宰,你这个混蛋!”
中原先生完全输了呢。
津见月看着他被陌生少年揍了一拳。
那一拳看起来很用力,但中原先生的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
不知道他又说了什么,陌生少年放开他,走到一边跟其他人开始了交流。
中原先生这时朝她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
尽管不舍,她还是听话的转身。
她能感觉到中原先生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那道视线并不是完全没有恶意,相反充斥着算计、不怀好意的粘浊气息。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望。
少年依旧倚着墙看向这边,从他晦暗的脸上找不出到底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他的身影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单薄,就像风中摇曳的那一支残烛,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
她与他隔着人群对望。
直到他率先收回视线。
人类总爱将罕见的希望宣扬的人尽皆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希望本身的渺茫。就如她小时候老师总是爱说穷苦学生成为名人的励志故事,但恰恰是出生在罗马的人一开始就在成功的终点,那少数几个人只是众多数据采样中的“特例”。
对世界的绝望而言,也许装聋作哑才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可悲。
大多数人并不是因为活得有价值而选择活着,只是不想选择死亡而选择活着。
那么,他又是因为什么活着?
津见月再一次从熟悉的河里看到那个身影。
她站在岸边,等少年从水里爬起后,第一次走上前。早春的河水尚且带有冷意,傍晚的风一吹,好像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替少年感觉冷的津见月和完全看不出冷的太宰治默默的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河边。
“中原先生。”津见月看着他遮住右眼的头发:“你的头发有些长了。”
当然即使不是头发遮挡,缠着绷带的右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太宰治瞥了眼她放在书包的手:“要足够锋利才行。”
津见月从书包抽出手工剪刀:“这是特别定制的,剪头发完全没有问题!”
“才不要!”一看到充满安全设计的那把剪刀,他就失去了兴趣。
“好吧。”津见月失望的将剪刀收起,又开始没话找话:“中原先生,那你需要新的绷带吗?”
太宰治沉默的看了她几眼,然后毫不费力的夺过她的书包,顷刻间书包内所有东西被倒在地上。
课本、笔、糖果、剪刀、绷带、毛巾、短刀、呼吸兴奋剂、脱水剂、肾上腺素,止血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小小的书包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津见酱,你是准备当医生吗?”太宰治有气无力的拨弄洒在地上的这一堆东西:“成为医生就会变成肮脏的恶臭大人。”
津见月摇头否认,哪怕她真的有这种想法估计这时也已经打消了,她从地上一件件捡起:“横滨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我只是想着有备无患。”
太宰治趁她捡其他东西快速捞起绷带和短刀:“津见酱真的只是普通人吗?明明也是异能力者。”
津见月连忙去抢短刀:“这个不行!”
“既然别的都是送给我的,那么这个也应该是我的。”
难得的孩子气表现让她有些犹豫,但片刻后还是下定决心:“除非你答应我绝对不会用这把刀自杀!”
“明明……”
明明都知道了我在做什么。
但那句话在说出口前又失去了想说的**,他避开她坚定的眼神:“我才不会想要这种死法。”
津见月松了口气,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太宰治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水,里面的倒影在荡漾开后又重新聚拢,真假难辨的究竟是那虚假的影子还是妄图欺骗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问:“津见酱,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问出口后他便觉得索然无味,因为他知道不管她怎么回答都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津见月沉思了一会,回答他:“我希望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所以哪怕最终只是来源一个臆想或者一场梦境,我都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世界。”
她早就学会了主观的看待很多问题,不重要的事物就当做不存在就好,而重要的,就应该珍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白色、黄色、红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堆砌成一团绚丽的夕阳,但却无法渲染他分毫。
他还是那么漆黑的坐在那里,看向前方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沉默在两个人周身蔓延,他们之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那段静谧的时间里,她是否有比之前更加了解他呢?
“砰!——”
“啊,疼。”
突如其来的冲击唤醒了津见月,她捂着脑袋抬起头,才恍然想起此时正在网球课上。
穿着运动服的少年赶紧跑在她身前,一脸焦急和关心的问道:“津见!你没事吧?抱歉!我刚才没注意!”
津见月刚想摇头就发现自己头晕晕的,她停住动作,回答道:“我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走神了。”
“我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
少年依旧不太放心的打算扶她,津见月灵巧的避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不顾他失望的表情,她转身往墙边走去。
此时同桌迎了上来,她凑近打量了下她的额头:“我陪你去医务室吧,看起来有些红肿。”
津见月只犹豫了几秒就同意了。
“好冰!”
冰袋刚一触及额头她就忍不住喊了一声。
“谁让你在打网球的时候发呆的!”
同桌的语气很重但下手还是轻了一点:“山田君估计都要内疚死了。”
“山田君是谁?”
同桌给了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脑袋被砸傻了吗?”
津见月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哦,他为什么内疚?是我自己不小心。”
同桌一时拿不准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她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脸颊:“你不会一直在想你那位中原先生吧?”
津见月没被捏的那边脸颊也一同涨红了。
同桌了然的放下手,为山田君惋惜的同时嘱咐道:“如果没有消肿记得去医院。”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