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在下周三,从周日开始,时间就变得粘稠而迟缓。
周一专业课,沈槐序坐在我斜后方,整整九十分钟,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背上,像阳光透过叶隙,时有时无,下课铃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近说话,只是经过我桌边时轻轻敲了下桌面。
“周三下午三点。”她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点头,手指蜷进掌心。
周二晚上,我在衣柜前又站了许久,最后选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牛仔裤——不出错,也不出挑。晏清昼从上铺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素描本。
“需要建议吗?”她问。
“不用。”
“你连袜子都换了三双,”她毫不留情地戳穿,“灰色那双最好。”
我低头看脚上的灰色棉袜,耳根发热。
“只是喝茶。”我辩解。
“喝茶需要这么紧张?”她笑,“你这样子像要去见家长。”
比见家长更可怕。家长有明确的期待和标准,而沈槐序……我不知道她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给出什么。
“十月三十一日,阴
明天要去她的工作室。
衣柜摊了一地,最后决定穿最普通的那套,至少这样,如果搞砸了,还能归咎于衣服太普通。
晏清昼说我在发抖,我自己没感觉。
但打字的时候,指尖确实在颤。
沈槐序今天发来消息,说准备了两种茶:正山小种和普洱,问我喜欢哪个。
我说都可以。
她说那就都试试。
我想象她准备茶具的样子,烧水,温杯,称茶,有条不紊,像她做所有事那样。
而我只会把茶包扔进马克杯。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性格,还有整个世界的厚度。
但明天我还是会去。
因为她说“都试试”。
我也想试试。”
——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沈槐序工作室的楼下,老居民楼的墙皮有些剥落,爬山虎枯了一半,露出底下砖红的底色,三楼窗户开着,米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我抬手看表,还有六分钟。
不该早到的,显得太急切,但也不敢迟到——怕她等。
我在楼下踱步,数着砖缝里的青苔,一片,两片,三片。第四片时,三楼窗户探出一个人影。
“浸月?”
沈槐序趴在窗台上,头发松松地扎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上来吧,门没锁。”
楼梯间有淡淡的霉味,混着某家传来的炖肉香。我在302门前停下,深呼吸,敲门。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茶香先飘过来,客厅的小茶几上摆着全套茶具:白瓷盖碗,公道杯,两个品茗杯,沈槐序跪坐在榻榻米垫上,正用热水浇淋茶壶。
“来得刚好,”她抬头笑,“水刚开。”
我脱了鞋,在她对面坐下,榻榻米比想象中柔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我们中间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先试正山小种,”她提起水壶,水流划出优雅的弧线,冲入盖碗。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纤长,持壶的姿势稳定而从容。
“你学过茶道?”我问。
“跟爷爷学过一点,”她盖上碗盖,静待片刻,“他常说,喝茶是和自己相处的时间。”
“那你现在……是在和别人相处。”
她抬眼,隔着蒸腾的水汽看我,“是,但感觉很像。”
第一泡茶汤清亮,她倒入公道杯,再分到两个小杯里,“尝尝。”
茶汤滚烫,香气浓郁,我小口啜饮,舌尖先尝到甜,后是淡淡的烟熏味。
“怎么样?”她问,眼神期待。
“好喝。”我说。
她笑了,自己也喝了一口,“其实我更喜欢普洱,更醇厚。”
第二泡换茶,普洱的汤色深红,香气沉稳,我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胸口。
“浸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紧张?”
我手一抖,茶汤差点洒出来。
“我……”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补充,语气温和,“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比喻太准确,我无处可躲。
“我不擅长……和人相处。”我说。
“可你和我相处得很好,”她放下茶杯,“作业,游园会,还有现在,每次你都来了。”
“因为是你邀请的。”
“那如果别人邀请呢?”
我沉默了。
沈槐序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别的什么——像怜惜,又像心疼。
“我是不是逼你太紧了?”她问。
“没有,”这次我说得很快,“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太多了——怕让人失望,怕自己不够好,怕热情冷却后的尴尬,怕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但我只说:“怕你发现我其实很无聊。”
沈槐序愣住了,然后她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更轻柔的,像叹息一样的笑。
“浸月,”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图书馆的下午,不是因为书,是因为你坐在窗边的样子。”
我抬起眼。
“你翻书很慢,做笔记很认真,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她慢慢说,“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在想什么呢?她看见的云和我看见的是同一朵吗?”
茶香在空气里弥漫,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她手背上。
“后来我想,”她继续说,“不管是不是同一朵,我都想问问你。”
我的喉咙发紧。
“所以,”她顿了顿,“你不是无聊。你只是……需要时间被看见。”
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上来,我低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努力眨回湿意。
“对不起,”她说,“我说太多了。”
“没有,”我摇头,“谢谢你。”
谢谢你说这些话,谢谢你看我,谢谢你给我时间。
即使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被看见。
“十月三十一日夜
她说我需要时间被看见。
可她看见了什么?一个胆小、犹豫、无趣的人。
但她还是说,想问我看见的云是不是同一朵。
今天在她工作室待了两个小时,喝茶,聊天,看窗外的树影移动。
没有讨论作业,没有特定话题,只是……相处。”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在楼道口,她忽然说:“下周末,我爷爷来城里,想见见你。”
“见我?”
“我跟他说起过你,”她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想看看和我一起做项目的同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不想,没关系的。”她立刻补充。
“我想想。”我说。
“好。”
我走出一段路,回头,她还站在楼道口,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忘了说,你今天的衬衫很好看。”
我攥紧手机,指尖发白。
晏清昼看着我的脸调侃说:“见了爷爷,可就真说不清了。”
我知道。
但当我想象那个场景——沈槐序的爷爷,茶,也许还有和今天一样的午后阳光——我竟然不那么害怕。
只是更慌了。
慌得整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