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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校庆日的校园像换了一张脸,主干道两旁支起各色摊位,喧闹声能传到图书馆三楼。我从窗口望下去,人群稠密得看不清脸,只有流动的色彩。

手机震动,沈槐序发来定位:“我在钟楼下面,蓝色的伞。”

我收拾书本时手有些抖,铅笔滚到地上,弯腰去捡,额头磕到桌角,很轻的一下,却让我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红了脸。

钟楼是校园的中心点。我远远就看见那把蓝色格子伞,伞下的人穿着燕麦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她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秋阳里镀了层柔光。

“浸月,”她抬头时眼睛先笑,“以为你会找不到。”

“学校就这么大。”我说,其实刚才绕了远路,因为需要时间平复呼吸。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十月底的太阳斜得很快,但余温还在。

“想去哪儿?”她问。

“你定。”

我们顺着人流走,社团摊位一个挨一个,音乐混杂,空气里有糖画和烤肠的味道。沈槐序在一个手作摊前停下,拿起一只陶土烧的燕子。

“像不像图书馆屋檐下那窝?”她问。

确实像,春天时总有一对燕子在老馆檐下筑巢,我常隔着玻璃看它们衔泥。

“喜欢就买。”我说。

她付了钱,把燕子递给我,“送你。”

陶土还残留着窑温,我握在手里,燕子翅膀的纹理硌着掌心。

“为什么送我?”我问。

“因为它像你。”她说。

“像?”

“安静,但总在某个地方守着。”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握紧燕子,快走几步跟上。她今天走得不快,总在人群缝隙里等我。经过游戏摊位时,她被拉去套圈,三个圈套中一只毛绒兔子。她转身把兔子塞给我。

“今天运气好。”她说。

兔子是浅灰色的,耳朵很长。我抱着它,绒毛蹭着下巴,很软。

“你常玩这些?”我问。

“小时候跟爸妈逛庙会,最喜欢套圈。明天”她眼睛弯起来,“我爸总说,套中的不是奖品,是运气。”

“你爸妈……”

“他们常年在国外,”她说得轻描淡写,“所以我习惯了一个人。”

我忽然明白了她租工作室的原因,不是奢侈,是必要。

人群涌过来,我们被挤得贴近。她的手背碰到我的,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这边人少。”

她没有松手,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腕,穿过喧闹。她的掌心温热,脉搏透过皮肤传过来,和我的心跳渐渐同频。

“十月二十七日,晴

她牵了我的手腕。

不是手,是手腕,更克制,也更亲密。

她的手很暖,像第一次在图书馆碰到时那样。但这次我没有躲。

燕子还放在书桌上,兔子在床头。

她说我像燕子,安静地守着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我守的从来不是地方。

是分寸,是距离,是那个刚好不会让人讨厌的界限。

但今天,界限模糊了。”

晏清昼看见兔子,吹了声口哨,“进展神速啊。”

“只是奖品。”我说。

“奖品不会摆在你枕头边上,”她笑,“承认吧,你在意她。”

我在意。

这三个字在心里滚过,烫出一片空白。

——

游园会的**是晚上的露天音乐会,草坪上铺满野餐垫,舞台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沈槐序找到一块靠后的位置,我们坐下时,她递给我一瓶热奶茶,“捂手。”

音乐响起,是民谣乐队,主唱声音沙哑,唱的是关于远方的歌。周围有人跟着哼唱,有人依偎,有人举着手机录影。

沈槐序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灯光扫过时,我看见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冷吗?”她问。

“不冷。”

但她还是把开衫脱下来,搭在我们腿上,“一人一半。”

开衫还带着她的体温,有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我们并肩坐着,隔着两层布料,膝盖轻轻相碰。

唱到第三首歌时,她轻声说:“这首歌我妈妈最爱唱。”

“她会唱给你听吗?”

“小时候会,后来她忙,就很少了,”她顿了顿,“所以我学会了自己唱。”

“现在还会唱吗?”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你想听?”

我点头,说完就后悔了——太得寸进尺。

但她真的轻轻哼起来。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旋律简单,歌词是关于候鸟和归途,她的声音和舞台上不同,更柔软,更像私语。

哼完一段,她停下来,“跑调了。”

“没有,”我说,“很好听。”

她笑了,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音乐会散场时已经九点半,人群往不同方向散去,我们走在最后。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到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

“今天很开心。”她说。

“嗯。”

“下周……”她犹豫了一下,“我爸妈寄了茶叶,要不要来工作室尝尝?”

又来了,又一个邀请,又一个需要我踏出的脚步。

但这次,我没有犹豫太久。

“好。”我说。

她眼睛亮了,像被点亮的灯笼,“那说定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浸月。”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该我谢你,”我说,“礼物,兔子,还有歌。”

她只是笑了笑,随后摆摆手,走进夜色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盏她必经的路灯,三十秒后,她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我了吗?我不知道。

但我抬起手,挥了挥。

远处的身影停顿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走了。

“十月二十七日夜

她为我哼了歌。

在喧闹的音乐会角落,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她说谢谢我陪她,但该说谢谢的是我。因为她让我看见,世界不只有图书馆的安静和宿舍的孤单。

还有套圈时的专注,哼歌时的温柔,递奶茶时指尖的暖。

还有她眼里,那个拘谨却渐渐放松的我。

晏清昼说:“你完了,许浸月。”

也许吧。

但此刻,抱着她送的兔子,枕边放着陶土燕子,我竟然不害怕。

只是有点慌。

像站在春天的第一片薄冰上,明知会裂,却还是想往前走一步。

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