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我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晏清昼从画室回来时,我还在纠结那件米色针织衫和浅蓝衬衫哪个更合适。
“要帮忙吗?”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沾满颜料的调色板。
“哪件看起来……不那么刻意?”我问。
她打量我一眼,指着针织衫:“这件,柔软,没有攻击性,”顿了顿,“但你会穿这件,就说明已经很在意了。”
我最后还是选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翻折,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拘谨又刻意,但至少是我熟悉的样子。
沈槐序定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 loft 风格,暖黄的灯光,木制桌椅。我到的时候,靠窗的长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沈槐序坐在中间,穿着砖红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身:“浸月,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我认得其中几个——谢辞秋,还有班上两个常和沈槐序一起的男生。其余几个生面孔,大概是她的其他朋友。
“这是许浸月,我同学。”沈槐序介绍得简单,没有说“朋友”,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在她左边的空位坐下,右边是谢辞秋,她对我点点头,继续和旁边戴眼镜的男生讨论什么结构力学的问题。
菜陆续上桌,沈槐序的朋友们都很健谈,聊实习,聊旅行,聊教授的趣事,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涉及我时微笑点头。沈槐序很照顾我,会在我面前的盘子空时递来新的菜,会在笑声太大时转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否适应。
蛋糕是在八点端上来的,简单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20”的蜡烛,大家起哄让她许愿,她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某种脆弱——很短暂,像烛焰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她吹灭蜡烛,掌声响起,分蛋糕时,她切下第一块递给我:“尝尝,这家店的招牌。”
奶油甜而不腻,夹层是新鲜草莓。我小口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槐序,那个追你的学长今天没来?”
“他有事。”沈槐序回答得平淡。
“可惜了,人家对你多上心。”
话题转向了感情八卦,我放下叉子,奶油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槐序一直单身,眼光太高。”有人说。
“不是眼光高,”沈槐序笑了笑,“是没遇到合适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又很快移开。
“十月十三日,晴
她的生日会。
我去了,坐在她身边,吃了她切的蛋糕,听她的朋友们说笑。
他们提到一个追她的学长,优秀,上心,但她没有接受。
为什么?
我不敢问,也没资格问。”
蛋糕很甜,但我尝出了苦味,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沈槐序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大,更丰富。我是其中多么渺小的一个点。
回去时,她送我,其他人往不同方向散开,只剩下我们走在路灯下。
“谢谢你今天能来。”她说。
“生日快乐。”我送出的礼物是一本诗集,包在素色包装纸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其实不该选这本,太暧昧了,但我还是选了。
“诗集?”她接过时眼睛亮了,“我喜欢。”
“那就好。”
沉默,只有脚步声,快到宿舍楼时,她忽然说:“那个学长,我拒绝他了。”
我停下脚步。
“因为不喜欢?”我问。
“因为……”她转头看我,路灯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我心里有在意的人。”
我的心跳停止了。
“走吧,”她又笑起来,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门禁要到了。”
——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沈槐序不再只是课后和我讨论项目,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里——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食堂的同一个窗口,甚至周末去超市时,也能“偶遇”。
“好巧。”她总是这么说,笑容里藏着小小的狡黠。
晏清昼戳穿她:“哪来那么多巧合?她肯定在蹲你。”
我知道,但我不说破,因为心底某个角落,我开始期待这些“巧合”。
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我们需要写最后的分析报告,沈槐序提议去她租在校外的工作室,“安静,有打印机,而且,”她说,“我可以煮咖啡。”
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布置得简洁温馨。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大书桌,墙上贴满了建筑草图和数据分析的流程图。窗台上养着绿萝和薄荷,长势喜人。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有时候熬夜赶图,宿舍不方便,”她系上围裙,“拿铁可以吗?”
“好。”
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弥漫开烘焙豆子的香气。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她的书桌很整洁,但边缘贴满了便签——待办事项,灵感碎片,甚至有一张写着:“记得问浸月喜不喜欢肉桂。”
我的名字在她生活的缝隙里。
沈槐序端着咖啡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的电脑屏保是一张星轨照片,深蓝色的夜空里,星光拉出长长的弧线。
“你拍的?”我问。
“去年在山上露营时拍的,”她点开文件夹,“还有很多。”
她给我看照片,沙漠的日出,海边的黄昏,雪山脚下的野花,每一张都构图精致,像明信片。
“你去过很多地方。”我说。
“小时候跟着父母到处跑,后来自己攒钱去,”她翻到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戈壁滩上,风吹乱了头发,笑容灿烂得刺眼,“那时候觉得,世界真大啊。”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看着我,“世界还是很大,但有些地方,比远方更值得停留。”
咖啡杯在我手中微微发烫,我低头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嘴唇上,沈槐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指尖划过我的下巴。
“抱歉。”她收回手,耳尖泛红。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在我皮肤上留下灼热的痕迹。
“十月二十日,阴
在她的工作室工作了一下午。
咖啡很好喝,照片很美,她指尖的温度很烫。”
晏清昼说:“你们这算什么?暧昧期?”
我不知道,暧昧需要双方的默契,而我只是被动接受的一方。
但今天递纸巾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的慌乱,原来她也会紧张。
这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平衡——不是我一个人在失重。
谢辞秋最近常来宿舍。她和晏清昼的关系明朗了,牵手变得自然,对视变得频繁,我旁观着,像在看一部浪漫电影。
“羡慕吗?”晏清昼问我。
“不,”我说,“只是觉得……勇敢真好。”
“你也可以勇敢。”她说。
我可以吗?
手机里,沈槐序发来消息:“报告初稿我改完了,发你邮箱,另外,下周校庆,一起去逛游园会?”
游园会,人群,热闹,我不擅长的场合。
但我回复:“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咖啡。”
她回了个笑脸:“下次教你拉花。”
还有下次。
这个认知让我整晚失眠,我在黑暗里数着窗外的路灯熄灭又亮起,想着她的工作室,她的照片,她指尖的温度。
想得太多,太深。
危险啊,许浸月。
但这次,我听见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说:
试试看吧。
就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