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场降温来得突然,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里开始有了冬天的预兆。
周二下午,沈槐序迟到了十分钟,她跑进地下室时,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
“抱歉,”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导师临时开会。”
“没关系。”我说。
其实有关系——
——那十分钟里,我刷新了七次邮箱,看了三次手机,最后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这些我都不会说。
沈槐序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这次她有了备用方案,“我申请了数据拷贝权限,”她解释,“以防万一。”
她的电脑桌面很整洁,壁纸是水墨风的山水,文件夹按日期和项目分类,每个都有详细的标注,我看见一个名为“浸月笔记”的文件夹,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是……”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笑了,“我把你借我的笔记扫描了,方便查阅。”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让我既感动又惶恐。
工作进展比预期顺利,有了上周的经验,我们配合得默契了许多。沈槐序处理数据时习惯微微皱眉,左手无意识地转笔,我发现她思考时会咬下唇,很轻的力度,留下浅浅的齿痕。
四点差五分,她保存最后一个文件,伸了个懒腰,“今天效率不错。”
“嗯。”
“要一起吃晚饭吗?”她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听说排骨不错。”
我该拒绝的,和之前一样,找个借口,说要去图书馆,说要回宿舍,说已经有约。
但那一刻,看着屏幕上完成的数据图表,看着窗外地下室的窄缝里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我听见自己说:“好。”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沈槐序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
“十月三日,晴转阴
我和她一起吃了晚饭。”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她打了排骨,我只要了青菜豆腐。我们聊了课程,聊了天气,聊了食堂哪个窗口最难吃。
安全的话题,安全的距离。
但当她说到小时候练书法打翻墨汁弄脏爷爷的宣纸时,我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晚风。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
我立刻敛起笑容,低头扒饭。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宿舍区分开,她往西,我往东。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刚好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我加快脚步,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晏清昼在宿舍泡面,看见我回来,她挑眉:“约会去了?”
“没有。”我说得太快。
“脸红了,”她笑,“和槐序?”
我默认。
“挺好的,”她说,“辞秋今天给我发了张图,你猜是什么?”
我摇头。
“建筑馆顶楼拍的日落,”晏清昼把手机递过来,“她说,想和我一起看。”
照片拍得很美,橙红色的天空,飞鸟的剪影,远处城市的轮廓,右下角有个模糊的人影,是拍照的人。
“你们在一起了?”我问。
“还没,”晏清昼关掉手机,“但快了。”
快了。
这个词让我心悸,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
周末,沈槐序发来消息:“数据初步分析完成了,要一起看看结果吗?”
我们约在周日下午的图书馆研讨室,独立的玻璃房间,隔音很好,能看到外面阅览室的人来人往。
她提前到了,投影仪已经接好,看见我进来,她招手:“来。”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她的分析做得很细致,图表清晰,结论有据,翻到最后一页,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们组的成果,”她说,“但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
下一页跳出来,是她额外做的部分——基于借阅数据的用户行为预测模型。
“这超出作业要求了。”我说。
“我知道,”她转头看我,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惊人,“但我想试试,你愿意一起吗?”
我又看见了那种眼神,充满期待,充满信任,仿佛我是她世界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为什么找我?”我问,“你可以找更厉害的人合作。”
沈槐序沉默了几秒,她关掉投影仪,房间里只剩窗外的自然光。
“因为和你一起工作很舒服,”她说,“你不抢功,不敷衍,不抱怨,你只是安静地把事情做好。”
“而且,”她的声音轻下来,“我喜欢看你专注的样子。”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喧闹变得遥远,玻璃墙外的世界像一幕无声电影。
我该说什么?谢谢?还是对不起,我做不到?
最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好,”她没有逼问,只是保存了文件,“不着急。”
研讨室的使用时间到了,我们收拾东西,前一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她忽然停下。
“浸月,”她说,“下周我生日,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你来吗?”
又来一个邀请,又一个需要我踏出舒适区的机会。
“我……”
“不用现在答复,”她笑笑,“到时候再说。”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手机震动,是晏清昼:“晚上系里有讲座,帮我占个座?”
我回复:“好。”
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说好,唯独对自己诚实不了。
“十月七日,阴
她说喜欢看我专注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客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深想。”
谢辞秋今天来宿舍找晏清昼,带了热奶茶和蛋挞,还笑着问我要不要,我摇了摇头。她们坐在窗边小声说话,偶尔笑出声,我戴着耳机,但什么也听不进去。
晏清昼送谢辞秋下楼时,我问:“你们怎么确定……就是那个人?”
她想了想:“当你发现自己愿意为她打破所有原则的时候。”
“什么原则?”
“比如我讨厌等人,”晏清昼说,“但等辞秋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我懂了,又好像没懂。
沈槐序的生日在周五,今天周三,我还有两天时间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了,意味着什么?不去,又意味着什么?
手机里躺着她的未读消息:“不勉强,只是几个朋友,很随意的。”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我打字:“好,时间地点发我。”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铺最里面,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害怕,又期待。
这太不像我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些。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