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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触碰与退却

小组作业的选题是在周六下午发来的。沈槐序整理了三个方向,每个都附了详细的参考资料和难度分析。她在邮件末尾写:“你觉得哪个合适?或者你有其他想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给了选择权,真正的选择权,而不是像之前小组作业那样直接决定。

最后选了第二个——关于图书馆借阅数据的统计分析,因为它最实际,最不需要创意,最安全。

沈槐序很快回复:“好,周一课后我们去图书馆数据处申请权限?”

不是“你要不要一起”,而是“我们去”,她又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把我所有的犹豫都堵了回去。

“九月二十四日,多云

选了第二个选题最平庸的那个。

沈槐序大概会失望吧,但她没有说,她总是这样,包容得让人不安。”

晏清昼今天搬了半个画室回宿舍,她说辞秋的设计需要一些手绘元素,她答应帮忙,画纸铺了满地,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

“你和槐序进展如何?”她边调色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什么进展?”我装傻。

“别装了,”晏清昼笑,“她都为你淋雨生病了,你还想怎样?”

“不是为我,”我纠正,“是自愿把伞给我。”

“有区别吗?”

有,当然有,如果是“为”我,就背负了期待,如果是“自愿”,至少听起来轻一些。

但我没解释,有些心思,说出来就显得矫情了。

周一下课后,沈槐序在教室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这样素净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图书馆数据处在老馆的地下室,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时,灯光渐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负责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接过沈槐序递上的申请表,“你们要近三年的借阅数据?包括用户属性吗?”

“如果可能的话。”沈槐序回答得很专业。

老师打量我们一眼,“项目持续多久?”

“一个月。”我说。

“数据不能带出图书馆,只能在这里的分析室使用,”他递过两张门禁卡,“电脑里有统计软件,每天下午四点前必须离开。”

分析室在地下二层的最深处,推开门,四台电脑两两相对,中间隔着磨砂玻璃隔板,房间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

沈槐序选了靠里的位置,开机,插入U盘,动作熟练得像常客。

“你以前来过?”我问。

“上学期做过类似的项目,”她转头看我,“别紧张,其实很简单。”

我不是紧张数据,是紧张这个密闭空间,紧张空气中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紧张接下来一个月每天要面对的、不可避免的近距离接触。

数据导入花了些时间,等待的空当,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进度条,听见沈槐序轻声哼歌,调子很熟,是某首民谣的旋律。

“你喜欢这首歌?”她注意到我的视线。

“我妈妈以前常唱。”话说出口才意识到透露了什么。

沈槐序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我妈妈也喜欢。”

进度条到头,屏幕上弹出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眼花,我们开始分工——她处理用户属性,我负责借阅行为。

时间在地下室失去意义,只有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纸张翻动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沈槐序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几点了?”她问。

我看表:三点四十。

“该走了,”她保存文件,关机,“明天继续?”

“嗯。”

收拾东西时,她的笔滚落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她也同时俯身,指尖在桌下相碰,又迅速分开。

“谢谢。”她接过笔,耳尖微微发红。

原来她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松。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们形成了固定的节奏:课后一起去地下室,工作两小时,然后各自离开,交谈仅限于数据、方法、进度。

安全的话题,安全的距离。

直到周五,意外发生了。

保存最后一批数据时,电脑突然黑屏,重启,还是黑屏,沈槐序试了她那台,同样的问题。

“停电?”我看向天花板,日光灯还亮着。

她出去查看,很快回来,脸色有些不好,“老师说整层楼的服务器故障,维修要两小时,”她顿了顿,“我们的数据……可能没保存完整。”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胃里一阵发凉——过去四天的工作。

“备份呢?”我问。

“昨晚备份过,”她说,“但今天上午的……”

上午我们处理了最复杂的部分,三小时的聚类分析,如果重做,又得花上大半天。

沈槐序坐下,双手覆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是我的错,我该每小时备份一次。”

“我们都没想到。”我说,其实我想说的是:不是你的错,但这句话太亲密,我说不出口。

维修工在门外说话,敲打声断断续续,我们坐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提供微弱光源,沈槐序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映着那点绿光。

“浸月,”她忽然开口,“你生气吗?”

“什么?”

“工作白费了,你本可以拒绝这个项目,本可以选更轻松的队友,”她的声音很低,“我总是这样,把自己想做的事强加给别人,还觉得是为对方好。”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你没有强加,”我说,“我可以拒绝的。”

“但你没有,”她转过头看我,“你总是接受,不管心里愿不愿意。”

空气凝固了,灯光恰好在此时恢复,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

数据还在,自动保存功能起了作用。

沈槐序扑到屏幕前,快速检查,“都在,”她长舒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谢天谢地。”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角有水光,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对不起,”她说,“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可我忘不掉了。

“九月二十九日,晴

她说我总是接受,不管心里愿不愿意。

她说得对,我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所有加诸于我的东西——善意、要求、期待、目光,从不拒绝,因为拒绝需要勇气,而勇气需要相信自己值得被尊重。

我不相信自己值得。

所以宁愿忍受,也不开口。

但今天,在黑暗里,我第一次想说:不是的,和你一起做项目,我不是不愿意。

只是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搬不动。”

晏清昼和谢辞秋吵架了。

原因不明,但晏清昼红着眼晴回宿舍,把画具扔得满地都是。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有些人就是不懂,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性解决。”

深夜,谢辞秋来敲门,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清昼睡了吗?”她问,声音沙哑。

“还没。”

她点点头,却没有进去的意思,我们沉默地站在门口,直到晏清昼从床上坐起来。

“进来吧。”她说。

门关上了,床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时断时续,最后归于安静。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忽然想起地下室那个黑暗的瞬间,沈槐序眼角的微光。

如果那一刻停电持续得更久一些,我会说什么?

不知道。

也许正因为不知道,才安全。

手机震动,是沈槐序发来的消息:“下周一我有事,项目可以改到周二吗?”

我回复:“好。”

“另外,”她又发来一条,“刚才在图书馆,谢谢你没有生气。”

我想了想,打字:“该谢谢你带我备份。”

发送,然后关机。

黑暗中,我摸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疯了,许浸月,你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