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三天后回到教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在我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盒姜茶的空盒子,轻轻放在我桌上。
“谢谢,”她说,“很管用。”
我点点头,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这些天我工整誊抄了所有课堂内容,连板书都尽量还原,页边空白处,我克制地只补充了必要的公式推导。
“太详细了,”沈槐序翻看时轻声说,“这得花不少时间吧?”
“还好,”我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不耽误。”
其实花了两个晚上,但我不会说,付出要说出来就变了味,像在讨要什么。我害怕那种交换——我对你好,所以你要对我好,感情不该是这样计算的。
上课时,我余光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病后的她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转头说句什么。
这样更好,我告诉自己,就该这样保持距离。
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往常慢,等人群散去大半,她才站起身。
“浸月,”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哑,“中午一起吃饭吗?想谢谢你。”
“不用,”我说得太快,快到显得生硬,“真的不用。”
沈槐序看着我,眼神平静,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像秋日的天空。
“那明天?”她问得很轻。
“我中午要去图书馆。”我说的是实话,但也是借口,只要愿意,我可以换个时间。
她点点头,没再坚持,“好。”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手里握着的笔格外沉重。笔帽上的金属装饰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晏清昼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抱着画板,“你拒绝她了?”
“什么?”
“槐序啊,”她歪着头,“她刚在门口等你呢,看见我和你说话才走的。”
我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为什么拒绝?”晏清昼问。
“不想欠人情。”我说。
“可你已经欠了,”她笑了,“而且她看起来挺失望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九月二十日,晴转阴
她邀请我吃饭,我拒绝了。
这样是对的,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很熟,不能给她错误的信号,不能让自己产生依赖。
可是当晏清昼说她失望时,我为什么会感到愧疚?
沈槐序不该对我这样的人失望,她该和那些开朗明亮的人在一起,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大笑,而不是在我这片阴郁的角落里浪费时间。
我像一株长在背光处的植物,早已习惯阴影。突如其来的日照只会让我萎蔫。”
明天要把距离拉得更远些,换个座位,或者提早离开教室。
可是今晚整理笔记时,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她可能不懂的地方标了出来。
没救了,许浸月。
——
周五下午的公共课,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里离讲台最远,黑板上的字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
沈槐序准时出现,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视,经过我所在的区域时,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我们常坐的倒数第二排。
她坐下,放好书包,然后回过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微微挑眉,似乎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教室。
那堂课我听得很吃力,不只是因为距离远,还因为我知道她在前面,知道她偶尔会侧头看向窗外——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课间休息时,她没有过来,只是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假装记笔记。
下课后,我故意磨蹭到所有人都离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转角处,沈槐序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小盒薄荷糖。
“躲我?”她问得直接。
我愣在原地。
“因为那天我邀你吃饭?”她走过来,打开糖盒递过来,“吃吗?”
我拿了一颗,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的干涩。
“不是躲,”我说,“那个位置太靠前了。”
很拙劣的谎言,但她没有戳破。
“浸月,”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如果我让你感到压力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有。”我说得太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你知道吗,你撒谎时睫毛会颤。”
我下意识地眨眼。
“看,又颤了,”她说,“走吧,要下雨了。”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窗外天色暗沉,云层低低压着屋檐。在一楼大厅,沈槐序停下脚步。
“我要去建筑馆找辞秋,”她说,“一起走一段?”
“好。”
雨在我们走到半路时落下来。不大,但足够打湿头发,沈槐序从包里拿出伞——还是那把深蓝色的。
“这次记得带了。”她说。
伞下空间依旧狭窄,我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手臂还是会偶尔相碰,她今天换了种洗衣液的味道,像是青草混着柠檬。
“你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她忽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习惯。”
“不孤单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我会说的话。
沈槐序转头看我,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肩头形成一道细小的水帘。
“可是浸月,”她的声音很轻,“习惯孤独,不代表不需要陪伴。”
建筑馆到了,她收起伞,站在屋檐下。雨幕在她身后形成模糊的背景。
“下周小组作业,”她说,“我们一组吧,我和教授说过了。”
“什么?”
“统计学的实践项目。”她笑了笑,“我已经组好队了,你,我,还有两个男生,你不会拒绝吧?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建筑馆,“周末我把选题发你。”
我站在雨里,看着玻璃门内她的身影逐渐模糊。
被安排了,而且无法拒绝。
“九月二十二日,雨
她说“习惯孤独不代表不需要陪伴”,
她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像轻轻一碰就揭开了我小心翼翼维持的表皮。
小组作业的事,她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这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她总是礼貌地询问,温柔地等待回应。
也许她终于明白,对我这样的人,征求意见是没用的。必须推着我走,我才会移动半步。”
晏清昼今晚没回宿舍,她发消息说在辞秋那里讨论设计方案,可能通宵,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晏清昼和谢辞秋认识的时间,并不比我和沈槐序长多少。
可她们已经可以自然地一起熬夜,自然地分享生活,自然地成为彼此世界里的一部分。
而我还在计算着该保持多少厘米的距离,该说多少句话才不算逾矩,该用怎样的表情才不会暴露太多情绪。
这样精密计算每一分互动,真的很累。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打开手机,点开和沈槐序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最后只发了一句:“选题什么时候发?”
她几乎秒回:“明天下午,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这个词太亲密了,我不该用,也不该回。
但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镜子里,我的脸上有浅浅的黑眼圈,连续几晚没睡好,因为总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我稍微勇敢一点点,会怎样?
只是稍微。
但只是想想,心脏就收紧得发疼。
算了。
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