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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等你

答应沈槐序见她爷爷的那个决定,像是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的风景我还没看清,但已经站在了门槛上。

之后三天,我反复回想那个答应的瞬间——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权衡利弊,可当她用那种温和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时,“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晏清昼给了我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就当是普通社交,长辈想见孙女的同学,挺正常的。”

“正常吗?”我问。

“放在槐序身上就正常,”她正给一幅画做最后的勾线,“她那个人,喜欢谁就把谁介绍给全世界。”

这句话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

周五晚上,沈槐序发来了时间和地点:周六下午两点,城东一家老茶馆,她还特意补充:“爷爷很随和,不用紧张,就是喝喝茶说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好。”

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合适的衣服,太正式的显得刻意,太随便的又不够尊重,最后选了浅灰色的羊毛开衫和白色内搭,看起来温和又不会太隆重。

“十一月四日,多云

明天要见她的爷爷。

晏清昼帮我挑了衣服,借了我一条素银项链,她说这样看起来“有分量些”。

什么分量?我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

但我还是把那句话记在了日记本上:“她喜欢谁就把谁介绍给全世界。”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现在站在了世界的门前。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只希望明天不要打翻茶杯。”

——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木匾上刻着“清心居”三个字。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室内光线柔和,几张老式茶桌,角落里坐着几位银发老人,正安静地对弈。

沈槐序从最里面的位置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中式上衣,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温婉雅致。

“爷爷,这就是浸月。”她轻声说。

茶桌旁的老者抬起头,他大约七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有神,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

“许同学,坐。”他声音沉稳,带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腔调。

我在沈槐序身边坐下,她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像在说“别怕”。

“槐序常提起你,”沈爷爷开始泡茶,动作比沈槐序更慢,更稳,“说你们一起做的项目很有见地。”

“是槐序指导得好。”我说。

“她啊,就是喜欢钻研,”沈爷爷看了孙女一眼,眼里有骄傲,“从小就这样,一件事不做透不罢休。”

沈槐序低头,唇角微弯。

茶是陈年普洱,沈爷爷将茶汤倒入白瓷杯,推到我面前,“尝尝,这茶我存了十五年。”

茶汤深红透亮,入口醇厚绵长。我小口喝着,努力不让手抖。

“许同学是哪里人?”沈爷爷问。

“临城。”

“临城好地方,出文人,”他点头,“父母做什么的?”

标准的长辈问题,我一一回答: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普通家庭,普通得没有波澜。

沈爷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书香门第,难怪槐序说你字写得好。”

我看了眼沈槐序,她连这个都说了。

“爷爷练了一辈子书法,”沈槐序解释,“所以对字很在意。”

“你的字我也看过,”沈爷爷忽然说,“槐序给我拍过你的笔记。”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结构工整,笔画有力,”他评价,“就是收笔太急,像有话没说完。”

一语中的。

我写字时确实总是急着结束,怕多留一刻就会暴露什么。

“爷爷,”沈槐序轻声打断,“您别吓着浸月。”

“好好,不说了,”沈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喝茶。”

接下来的聊天轻松了些,沈爷爷讲起年轻时在云南插队的故事,讲怎么跟当地茶农学制茶,怎么在山里一待就是半年。沈槐序托着腮听,偶尔补充细节——她显然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都像第一次。

“槐序小时候,”沈爷爷转向我,“第一次跟我进茶山,迷路了,自己蹲在一棵老茶树下面哭,等我们找到她,怀里还抱着一把茶叶。”

“爷爷——”沈槐序抗议,但眼里满是笑意。

“后来那些茶叶她自己炒了,难喝得很,”沈爷爷摇头,“但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装在小罐子里,到现在还留着。”

我看向沈槐序,她避开我的目光,端起茶杯掩饰。

那一刻,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她——不是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沈槐序,不是图书馆里专注的沈槐序,而是一个会在茶山里迷路、会抱着茶叶哭泣的小女孩。

那个更真实,更柔软,也更让我心绪难平。

茶喝了三泡,沈爷爷看了看表,“我约了老友下棋,先走一步,”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小锦囊,递给我,“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吉利。”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沈槐序,她点点头。

“谢谢爷爷。”我双手接过。

锦囊很轻,不知里面是什么。

沈爷爷拍拍沈槐序的肩膀:“好好招待同学,”又看了我一眼,“许同学,有空常来。”

他离开时步伐稳健,背影挺直。风铃又响了一声。

茶馆里安静下来,我捏着那个锦囊,手心出汗。

“打开看看。”沈槐序说。

锦囊里是一枚平安扣,白玉,温润通透。用红线编成的绳结,很精致。

“太贵重了。”我说。

“爷爷的心意。”沈槐序帮我系上,“他说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平安扣贴在锁骨下方,玉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

“你爷爷……人很好。”我说。

“嗯,”沈槐序看着窗外,“我爸妈常年在国外,我是爷爷带大的。”

所以她会书法,懂茶道,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那个茶叶罐,”我问,“真的还留着?”

她笑了,“在工作室,想看吗?”

想看。

想看她所有的样子——迷路的,哭泣的,宝贝着难喝茶叶的。

但我说:“下次吧。”

“好。”

我们又在茶馆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她叫服务员续水,续到第二杯时,她忽然说:“浸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总在害怕?”

我握紧茶杯,茶汤轻轻晃动,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我不知道。”这是真话。

“怕我?”她问得更轻了。

怕你,怕你的光芒,怕你的靠近,怕你的认真,怕这一切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值得,然后离开——

——怕到那时,我已经习惯了有你的日子。

但这些,我说不出口。

“不是怕你,”我最终说,“是怕我自己。”

沈槐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覆在我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就慢慢来,”她说,“我等你。”

她的手很暖,茶香袅袅,窗外老街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低头,看见平安扣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白玉温润,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

“十一月五日夜

见了她爷爷。

收到了平安扣。

她说:我等你。

等什么?等我变得勇敢?等我放下恐惧?等我承认我其实——”

我不敢写完那个句子。

晏清昼看见平安扣,吹了声口哨,“定情信物都收了。”

“只是长辈的心意。”

“长辈的心意最要命,”她说,“那代表你被认可了,被接纳进她的世界里了。”

被认可,被接纳。

这两个词太沉重,我几乎承担不起。

今晚失眠了,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块玉,想象它在她爷爷手中存了多少年,又为什么选择在今天交给我。

也许只是随手一给。

也许……不是。

手机亮着,是和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晚安。”

她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进房间,在平安扣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这个字像一粒种子,落进心里最柔软的土壤。

会发芽吗?

我不知道。

但第一次,我有点期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