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月痕渡沧澜 > 第20章 猎户少年

第20章 猎户少年

猎户少年——他自称名叫陈山,脚步轻捷得像只山猫,在漆黑崎岖的山林间穿行竟如履平地。谢沧澜半搀半扶地带着沈霜序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又要警惕身后可能再度出现的追兵,还要分神观察前方引路少年的背影。

沈霜序走得异常艰难。方才的惊吓和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全靠谢沧澜的手臂支撑,每一步都虚浮踉跄,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刺得他喉咙发痒,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咳意压回胸腔,怕发出声响暴露行踪。

约莫一刻钟后,陈山在一处几乎被厚重藤蔓完全遮蔽的山壁前停下。他熟练地拨开几丛看似杂乱无章的藤条,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到了。”他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谢沧澜让沈霜序先行,自己断后。洞口狭小,内里却比预想的宽敞许多,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型石室,约莫有寻常房间大小,干燥,没有野兽粪便气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几块兽皮,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坑,旁边散落着一些柴火和一个小陶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火和干燥植物混合的气息。

“这儿我夏天有时歇脚,冬天也偶尔来。”陈山点燃了一小堆柴火,橘黄色的火光顿时照亮了石室。他这才看清沈霜序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皱了皱,从角落的干草堆里扒拉出一张看起来相对干净完整的兽皮,铺在离火堆稍近的平坦处。“坐这儿吧。”

沈霜序没有客气,几乎是跌坐下去,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仍止不住微微发抖。谢沧澜在他身边蹲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却又有不正常的虚汗。

陈山默默走到石室另一头,从一个小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的、切成片的干制草药。他将草药放入陶罐,又从一个隐蔽的石缝后取出一个皮质水囊,往陶罐里倒了些水,架在灶坑的石头上煨煮。

很快,一股略带甘苦的药香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这是我自己晒的山茱萸和黄芪,”陈山一边用树枝拨弄着柴火,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补气固表的,对受了寒、身子虚的人有点用。比你们在山里乱找的强。”

谢沧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目光锐利:“你经常一个人在山里?”

“我爷爷是渔夫,我爹以前是猎户,跟人进山打大牲口,后来出了事,没了。”陈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从小就跟爷爷打渔,也跟我爹学了点打猎的皮毛。这老君山,我熟。”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沧澜,眼神里有少年的直率,也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些黑皮狗为什么追你们?还下死手。”

谢沧澜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这个少年救了他们,是陈老鲇的孙子,看起来对朝廷内卫抱有敌意,且熟悉山林。是个潜在的帮手,但也可能是个变数。

沈霜序这时缓过一口气,哑声开口:“我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人不想让我们查清一些旧事,找到一条路。”

“旧事?路?”陈山追问,眼神在沈霜序脸上和他手边的青瓷剑上来回扫视,“我爷爷只说你们是好人,救过我弟,让我有机会就帮一把,没细说。可那些黑皮狗……我见过他们抓人,进了他们手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你们惹的麻烦不小。”

“是。”沈霜序坦然承认,咳了两声,“所以,你不该卷进来。今晚多谢你援手,我们歇息片刻,天亮前就会离开,不会连累你。”

陈山却撇了撇嘴,将煮好的药汤倒进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递给沈霜序:“喝了吧。连累?我爷爷让我帮,我帮了。至于麻烦……”他哼了一声,“那些黑皮狗去年也在这一带鬼鬼祟祟搜过,抓走了上游村子里的赵货郎,说他私通山匪。赵货郎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能通什么匪?后来人在牢里莫名其妙死了。这山里,讨厌他们的人多了。”

他这话透露出的信息让谢沧澜和沈霜序心中一动。内卫在此地活动并非仅针对他们,似乎另有隐情。

沈霜序接过药碗,温热透过粗粝的木壁传来。他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他看向陈山:“你说他们去年也搜过山?是为了抓人,还是……找东西?”

陈山想了想:“像是找东西。他们在一些老山洞、废弃的炭窑转悠,还找人打听这山里有没有什么古碑、刻字、或者奇怪的老玩意儿。赵货郎被抓,好像就是因为他祖上据说是个风水先生,留下过一些旧图纸什么的。”

古碑?刻字?旧图纸?

沈霜序与谢沧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听起来……和他们追查的东西方向似乎有重叠!内卫也在找与沧河、古渡口、或者瑟兰氏相关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吗?”谢沧澜沉声问。

陈山摇头:“应该没有。那之后消停了一阵子。没想到这次又来了,还带着弩箭,下手这么黑。”他看了看地上沾着泥污和草屑的青瓷剑,忍不住好奇,“你这剑……真是瓷的?怎么能砍人?”

沈霜序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家传之物,或许有些特别。”

陈山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模糊的回答,但也没再追问。他年纪虽轻,却似乎懂得山野间生存的规矩——不过分探究别人的秘密。

石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沈霜序偶尔压抑的轻咳。药力渐渐发散,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蜷缩的身体也稍微舒展。

谢沧澜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既能观察外间动静,也能护住石室内的两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陈山。这个少年身手灵活,胆大心细,对山林了如指掌,且对内卫抱有敌意。如果……如果能争取到他更多的帮助,对他们眼下的处境无疑极为有利。

但,信任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你对这老君山很熟,”谢沧澜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知不知道,山里有没有什么地方,长着‘叶如竹,茎有紫斑,根若龙须’的草药?或者,向阳的绝壁上,有没有见过颜色特别赤红、形似灵芝的东西?”

陈山正在啃一个硬邦邦的干粮,闻言抬起头,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道:“‘叶如竹,茎有紫斑’……你说的是不是‘紫背天葵’?那东西可不好找,长在背阴潮湿的深涧边上,还得是活水,雾气常年不散的地方。我知道有一处,在‘鬼哭涧’再往里走,路很难走,毒虫也多。”

他顿了顿,想了想:“颜色特别红的灵芝?没见过。灵芝倒是见过几回,都是普通褐色或黑色的。不过……我听我爹以前提过一嘴,说在老君山最深的‘龙骨岭’那一带,有一面朝阳的百丈悬崖,寸草不生,唯独崖缝里偶尔能扒拉出点‘石血藤’,那东西晒干了倒是红得发黑,据说也是补气血的宝贝,但比灵芝稀罕难搞多了,没人敢为了那点东西去爬那种绝壁。”

紫背天葵有了更明确的地点,“石血藤”虽非“赤阳芝”,但听描述也是极难得的补益之物。谢沧澜心中记下。

“还有,”沈霜序忍不住插话,声音依旧虚弱,“陈小哥,你或者你爷爷,有没有听过这山里,关于‘星星指路’、‘月亮渡河’之类的老话,或者……关于北边沧河上,某个古渡口的传说?”

陈山挠了挠头,露出思索的神色:“星星月亮指路……渔歌里好像有,什么‘北斗七星高,照我渡河桥’之类的,但那是老辈人唱着玩的。至于古渡口……”他眼睛忽然一亮,“诶!我想起来了!我爷爷喝酒的时候,跟几个老伙计扯过,说很早很早以前,沧河还没现在这么宽、水也没这么急的时候,咱们这边的人,跟北边‘野人’(他用了当地对番邦的俗称)是有来往的!好像就在断龙峡那附近,有个老渡口,叫……叫‘哑巴渡’还是‘鬼渡’来着?说是一到晚上就有鬼火飘,还有怪声,没人敢靠近,早就废了。这些年,也就一些不怕死的采药人或者找宝贝的,偶尔会往那边凑。”

哑巴渡?鬼渡?

这名字听起来就透着诡异,但地理位置(断龙峡附近)和传说(夜晚异象)却与他们的推测隐隐吻合!

沈霜序心跳加快,追问道:“那渡口具体在断龙峡哪一段?还有,关于‘鬼火’‘怪声’,有没有更具体的说法?”

陈山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爷爷也是听更老的人说的,当故事讲。断龙峡那地方险得很,水流急,暗礁多,我们打渔的都不往那边去。至于鬼火怪声……山里夜里奇怪的事多了,磷火啦,风吹石缝啦,也可能是有人装神弄鬼。”

线索虽然模糊,但无疑指向性更强了。沈霜序看向谢沧澜,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必须去“哑巴渡”一探究竟。

陈山看着他们凝重的神色,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可能很重要。他犹豫了一下,道:“你们……真要去那地方?那可是险地。而且,那些黑皮狗说不定也会往那边搜。”

“我们必须去。”谢沧澜语气坚定。

陈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我给你们带路到鬼哭涧附近吧。再往里,去断龙峡的路我也不熟,只听爷爷他们说过大概方向。鬼哭涧那地方我熟,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能避开那些黑皮狗常搜的山脊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谢沧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带着山野特有爽利气的少年,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这一次,他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

陈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嘟囔道:“谢啥,我爷爷交代的……再说,我也看那些黑皮狗不顺眼。”

石室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沈霜序喝完药,感觉身上暖和了些,倦意也阵阵袭来。谢沧澜让他在兽皮上躺下休息,自己依旧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陈山也找了个角落,裹紧自己的旧皮袄,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对留两个陌生人在身边睡觉并无太多戒备——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或许是他看出谢沧澜并无恶意。

沈霜序在昏昏沉沉中,听着火堆的轻响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意识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猎户少年的出现,就像这漆黑山夜里意外亮起的一盏小灯,虽不明亮,却足以照亮脚下几步路,带来一丝温暖和新的可能。

而前路,依旧隐藏在浓雾与险峰之后。

但至少,他们不再完全是孤身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