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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鬼哭涧

晨雾如厚重的灰白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老君山深谷之间。陈山带着谢沧澜和沈霜序,穿行在一片比前几日所见更加原始、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山林中。这里几乎看不见人迹,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树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厚厚腐殖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却暗藏着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

陈山果然对地形了如指掌。他选择的路径往往出人意料,有时是沿着陡峭岩壁上仅容半只脚掌的天然石棱侧身挪移,有时需要匍匐钻过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幽暗潮湿的兽道。他动作轻盈利落,不时回头,用简单的手势示意危险或安全的方向。

谢沧澜紧随其后,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搀扶和警戒上。沈霜序的状况比昨夜稍好,药力支撑着他,但连续的高强度跋涉依旧让他气喘吁吁,冷汗涔涔,不得不频繁停下歇息。每次停下,谢沧澜都会迅速检查四周,而陈山则会像真正的山间猎手一样,侧耳倾听风带来的细微声响,或观察树叶、泥土上的痕迹。

“前面就是‘鬼哭涧’的边缘了。”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岩石平台稍作停顿时,陈山指着下方被浓雾完全吞没、只闻水声轰鸣的深谷说道。风声穿过下方狭窄陡峭的涧谷,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果真如同鬼哭。“紫背天葵就在涧底靠西边的几处石缝里,那里背阴,有活水渗出来,终年雾气不散。下去的路很险,而且……”他皱了皱鼻子,“这季节,涧底湿冷,毒虫蛇蚁多,还有瘴气。”

谢沧澜看向沈霜序。沈霜序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必须去。紫背天葵是彻底清除将军体内余毒的关键之一,或许……对我的咳症也有些许镇定之效。”

“我下去。”谢沧澜不容置疑,“你和陈山留在这里,找地方隐蔽。”

“不行,”沈霜序立刻反对,“你未必能准确辨认,而且涧底情况复杂,需要有人照应。”他顿了顿,看向陈山,“陈小哥熟悉地形,可否……”

陈山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那下面我虽然下去过几次,但每次都得格外小心。带一个人还行,两个……”他看了看谢沧澜背着的刀和沈霜序虚弱的模样,“而且动静大了,容易惊动东西,也容易被……别的什么东西发现。”他话里似乎另有所指。

谢沧澜明白他的顾虑。内卫的威胁并未解除,这深涧幽谷,既是藏身采药的好去处,也容易成为被堵截的绝地。

短暂的沉默后,谢沧澜做出了决定:“陈山,你带沈霜序去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画下去涧底的路线和紫背天葵可能生长的位置给我。我独自下去,尽快返回。”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沈霜序虽不放心,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下去只能是拖累。他看向陈山:“有劳陈小哥。”

陈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带着两人离开岩石平台,转到一处背风且植被异常茂密的岩窝处。这里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前方有几棵虬结的古树和密集的灌木,极为隐蔽。陈山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又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些简易的伪装。

“这里应该安全。你们别生火,别大声说话。”陈山交代完,捡起一块较薄的石片,又折了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起了简易地图。

“从这里,抓住这根老藤滑下去,落脚点是一块凸出的石板……然后贴着左边岩壁走,大约三十步,有个裂缝,钻过去……再往下,有一段被水冲得比较光滑的斜坡,要特别小心……到底之后,往西走,水声最大的方向,有一片长满青苔的湿滑巨石,紫背天葵就在巨石背阴面的几道石缝里,叶子背面是紫色的,很好认……采的时候尽量别伤根,用这个……”

他将自己那把削制木箭的小刀递给谢沧澜,又详细交代了几处需要注意的毒虫聚集点和可能存在的、因湿滑而产生的陷阱。

谢沧澜凝神记下,确认无误后,将身上大部分行李留给沈霜序,只带了水囊、短刀和陈山的小刀,以及几段准备好的坚韧藤绳。

“等我回来。”他看了沈霜序一眼,目光沉静。

沈霜序点点头,将青瓷剑往身边挪了挪:“小心。”

谢沧澜不再多言,转身按照陈山所指的路径,抓住那根粗壮的老藤,身影迅速消失在下方翻涌的雾气中。

岩窝里只剩下沈霜序和陈山。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沈霜序靠坐在岩壁边,努力调整着呼吸,压抑着喉咙间的痒意。陈山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探头向外张望,耳朵机警地竖着。

“陈小哥,”沈霜序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多谢你。”

陈山回过头,脸上脏污,但眼睛很亮:“没啥。我爷爷常说,山里的规矩,见着了能帮就帮一把,指不定哪天自己就需要别人帮。”他顿了顿,好奇地问,“沈……公子,你和谢大哥,到底在查什么‘旧事’?非要冒这么大险?”

沈霜序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救过他们、此刻又因他们而卷入危险的少年,觉得或许可以透露一些。陈山对内卫的反感是真实的,他对山林的熟悉也是他们急需的。

“我们在找一条路,”沈霜席缓缓道,“一条很久以前可能存在,后来被人刻意掩埋的路。这条路,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也关系到……一段被歪曲的真相。”他简略提了提十八年前的火灾与冷宫箭案,隐去了番邦、瑟兰氏等具体信息,只说是家人因某些记载而被灭口,他们需要找到那些记载指向的地方,查明原委。

陈山听得似懂非懂,但“家人被害”、“真相被掩”这几个词显然触动了他。他想起自己失踪的父亲,眼神暗了暗。

“那些黑皮狗……就是掩埋真相的人?”他问。

“至少是帮凶,或者……执行者。”沈霜序道,“所以我们不能被他们抓到。”

陈山重重地“嗯”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竹竿,没再追问细节。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涧底传来的水声轰鸣和风啸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异的鸟鸣或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响,更添阴森。沈霜序的咳嗽终究还是没压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自己的小布包里又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沈霜序。“含着,能舒服点。”

是一小截干枯的、带有清冽香气的植物根茎。沈霜序接过,认出是“薄荷脑”的一种替代品,山民常用以提神醒脑、缓解喉部不适。他道了声谢,放入口中,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喉咙的刺痒感果然缓解了些。

“你懂得很多草药。”沈霜席含着根茎,含糊地说。

“跟我爹学的皮毛,还有自己瞎琢磨。”陈山有些不好意思,“山里讨生活,受了伤中了毒,等不到郎中,就得自己想法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着,多是关于山林中的见闻、草药的辨识。陈山虽然年纪轻,但经验丰富,说起某些稀有草药的习性和采摘时机头头是道。沈霜序也分享了一些从父亲手稿上看来的、关于药材炮制和配伍的学问,让陈山听得两眼放光。

不知不觉,关系拉近了不少。沈霜序发现,这个看似野性难驯的少年,其实心思单纯,重情义,对知识有着本能的好奇和渴望。

大约过了近一个时辰,岩窝外的藤蔓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晃动。

陈山瞬间警觉,竹竿在手,示意沈霜序噤声。

很快,谢沧澜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衣袍下摆和手上沾着泥污与青苔,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或岩石刮出的血痕,但眼神明亮,手中小心地捧着几株用大叶片包裹着的植物。

正是紫背天葵!暗绿色的狭长叶片,背面是鲜明的紫罗兰色,茎秆上有着陈山描述过的紫色斑点,根须细长,沾着湿润的泥土。

“找到了!”陈山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谢沧澜将紫背天葵小心放在干燥处,这才看向沈霜序,见他虽脸色依旧不好,但精神尚可,微微颔首。“涧底情况复杂,但路线没错。除了紫背天葵,我还看到一些别的药材,可惜不便多采。”他简单描述了涧底的地形和几处值得注意的特征。

沈霜序仔细检查了紫背天葵的品相,点头道:“品相很好,药性应该很足。需尽快处理,一部分新鲜使用,一部分阴干备用。”他看向谢沧澜身上的刮伤和湿透的衣服,“将军先处理一下自己,涧底阴寒湿毒重,莫要感染。”

谢沧澜依言,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敷上些随身带的药粉。陈山则主动出去,在附近寻了些相对干燥的柴火,在岩窝深处一个不易冒烟的角度,生起一小堆火,让谢沧澜烘烤衣物。

趁着这个间隙,沈霜序将新鲜的三七根茎捣碎,与部分紫背天葵的叶片汁液混合,制成新的药膏,示意谢沧澜换上。

药物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烟气,在狭小的岩窝内弥漫。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分享着陈山带的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

“接下来,是去‘哑巴渡’?”陈山啃着干粮,问道。

谢沧澜看向沈霜序。后者沉吟道:“紫背天葵需连续使用几日,方能彻底清除余毒。将军今日消耗颇大,也需要时间恢复。而且,‘哑巴渡’在断龙峡,路途更远,情况未知。我们或许……可以在此附近再寻一处更稳妥的所在,停留两三日,一方面让将军用药恢复,另一方面,我也需要时间,根据现有的紫背天葵和其他药材,尝试调配更对症的方剂,稳住我自己的病情。”

他顿了顿,看向陈山:“只是,要继续劳烦陈小哥了。”

陈山摆摆手:“不麻烦。我知道离这儿不远,还有个地方,比这里更隐蔽,是个半塌的山洞,入口被泥石流埋了大半,只剩个小口子,里头空间不小,还有处滴水泉,我夏天偶尔去避暑。就是里头有点……有点阴森,据说很多年前死过人。”

“死过人?”谢沧澜挑眉。

“老辈人传的,不知道真假,说是什么寻宝的或者逃难的人死里头了。”陈山无所谓地道,“我进去过几次,除了骨头架子,也没见着鬼。就是潮气重些。”

一个隐蔽、有水源、传说死过人因而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听起来反而是眼下绝佳的藏身之所。

谢沧澜与沈霜序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就去那里。”谢沧澜道。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沧澜的衣物已烘干大半,体力也恢复了些。三人熄灭余烬,仔细清理了痕迹,在陈山的带领下,再次没入浓雾与密林之中。

这一次,陈山带他们走的,几乎是垂直向上攀爬的险径。利用岩缝、树根和藤蔓,艰难地爬上了一段陡峭的山坡,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疑似古老滑坡形成的沟壑,向山体深处行进。

最终,在一片长满带刺灌木和蕨类植物的斜坡底部,陈山拨开一丛极其茂密、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泥土和碎石滑落的痕迹,确实像被掩埋后又被动物或雨水掏开了一部分。

“就是这儿了。”陈山率先钻了进去。

谢沧澜让沈霜序跟在陈山后面,自己最后进入,并小心地将洞口外的藤蔓恢复原状。

洞内起初一段极其狭窄低矮,需要弯腰爬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霉菌的混合气味。爬了约七八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洞窟。洞顶有缝隙透下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天光,照亮了洞内大致的轮廓。地面不平,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枯木。最深处,隐约可见岩壁在渗水,形成一个小小水洼,叮咚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靠近洞壁的阴影里,果然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那是几具早已腐朽、只剩下骨骼的骸骨,姿态各异,无声地诉说着不详的过往。

陈山说得没错,这里确实阴森,但也确实隐蔽。

沈霜席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在空洞的洞穴里引起微弱的回响。他看着那几具骸骨,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寻找真相的路上,与过往的亡者同处一室,或许也是一种预示。

谢沧澜迅速检查了洞窟内外,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些小动物的粪便和爪印。他选定了洞窟中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且能观察到入口和深处水洼的位置。

“暂且在此落脚。”他沉声道。

新的藏身之所,更加深入山腹,也更加孤绝。

但有了紫背天葵,有了相对安全的栖身地,还有了陈山这个熟悉山林的向导,他们似乎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继续向“哑巴渡”、向被掩埋的真相前行的资本。

洞外,老君山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洞内,几具沉默的骸骨旁,三个鲜活的生命,即将在这里,度过关乎生死与真相的关键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