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几场寒雨过后,漫山遍野的绿意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染上了斑驳的黄与沉郁的褐。风也变了脾气,刮在脸上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卷起枯叶碎石,在山谷间呜呜呼啸,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冬清场。
沈霜序的身体,随着这骤然转寒的天气,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咳嗽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伴侣,无论昼夜,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猝然爆发,撕扯着他单薄的胸腔。咳得狠了,眼前便阵阵发黑,喉咙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依旧强撑着,晨起跟着谢沧澜练那几式愈发熟练的基础刀法,白日里辨识路径、解读文字也从不懈怠,但脚步愈发虚浮,唇色终日泛着青白,裹紧了谢沧澜分给他的、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外袍,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谢沧澜体内的余毒被紫背天葵等药材压制得七七八八,肩背伤口已然收口,留下深色的疤痕。体力恢复大半,但连日警惕、跋涉、照顾病人,眉宇间的疲惫也挥之不去。他沉默地承担了更多——寻找更避风保暖的过夜处,设置更隐蔽周密的预警陷阱,猎取更滋补的猎物(尽管山中猎物也因季节而稀少),并将大部分食物留给沈霜序。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默契却与日俱增。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图或发现。沈霜序咳得厉害时,谢沧澜会默不作声地递过温水,或在他后心缓缓输入一丝温厚的内力,助他平复气息。谢沧澜在入夜后凝神倾听山间异动时,沈霜序会悄然将燃烧的篝火拨得更旺些,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这一夜,他们栖身在一处背靠巨大山岩、前方有茂密灌木丛遮蔽的浅凹处。凹地不大,但勉强能挡风。谢沧澜用枯枝和阔叶搭了个极其简陋的顶棚,聊胜于无。火堆在凹地中央燃烧,驱散着刺骨的湿冷。
沈霜序裹着外袍,靠坐在背风处,手里拿着羊皮纸和父亲的手稿,就着火光,眉头紧蹙。他正在尝试将最近解读出的几段关于“星月定位”与“水位标记”的番邦文字,与谢沧澜回忆起的、母亲歌谣中关于“霜降”节气的只言片语对应起来。
“……‘霜降三日后,水落石出’……”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羊皮纸上一处类似水位刻度的符号,“若是指沧河水位在霜降节气后第三日开始显著下降,露出平时淹没的礁石或浅滩……那结合‘七星指路’的星象,‘双月叠影’的月相……难道渡河的最佳窗口期,是每年霜降后某个特定的、星月位置符合要求的夜晚?”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正用短刀削制几支粗糙木箭的谢沧澜:“将军,令堂可曾提过,她的族人是否有固定的、类似节庆或祭祀的时日?”
谢沧澜动作一顿,凝神思索片刻:“她说过……‘归乡日’。不是在固定的汉历日子,而是‘当北斗的勺子舀起最亮的星,指向青牛沉睡的方向,月亮第二次变得最圆的时候’。那时我还小,听不懂。”
沈霜序眼中光芒一闪:“北斗勺子舀起最亮的星……那很可能是指北斗斗柄指向牧夫座的大角星!这是秋季星空的显著特征!‘月亮第二次变得最圆’……难道不是指中秋,而是指某个与特定星象对应的、不同于寻常朔望月的‘月圆’?若结合‘霜降’前后的水位变化……”
他急速在心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布料划动。“假设瑟兰氏使用某种古老的、基于物候与星象的历法,他们的‘归乡日’或许就是祖辈确定的、穿越沧河天险的最佳时机!这个时机,同时满足水位降低、星月定位准确、可能毒瘴也因气温水质变化而有所减弱……多重条件!”
谢沧澜放下手中的木箭,目光灼灼:“能算出具体时间吗?距离现在还有多久?”
沈霜席却颓然摇头,咳嗽了几声,才艰难道:“资料太少,星象变化复杂,更不知他们具体以哪颗星为‘最亮’,哪种月相为‘第二次最圆’。父亲的手稿里虽有零星天文记载,但不足以精确推算。除非……能找到更完整的瑟兰氏历法资料,或者,实地观测验证。”
希望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两人一时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谢沧澜神色骤然一凛,猛地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目光如电射向凹地外的黑暗。
沈霜序立刻屏住呼吸,握紧了身边的青瓷剑。他也听到了——并非风声,也非野兽,是极其轻微、但规律有序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他们来路的方向,小心而迅速地朝这边逼近!
追兵!而且这次,听起来人数更多,也更近了!
谢沧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无声地跃起,一脚踢散火堆,燃烧的枯枝火星四溅,迅速被潮湿的地面湮灭大半,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同时,他一把拉起沈霜序,将他推向凹地最深处、岩石与灌木交错的阴影里。
“待着,别动,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我喊你,否则不要出来。”他将那几支刚削好的粗糙木箭塞进沈霜序手中,又指了指凹地侧面一条极其狭窄、被藤蔓遮掩的缝隙——那是他白日探查时发现的、可能的退路。
沈霜序心脏狂跳,肺部因紧张和寒冷又开始抽搐般疼痛。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阴影,握紧了木箭和青瓷剑。
谢沧澜则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凹地入口附近的灌木丛后,短刀出鞘,横于身前,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与周围的岩石草木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痕迹到这儿就乱了,妈的,这鬼天气……”
“分头找!那两个人肯定跑不远,一个病秧子,一个带着伤……”
“头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拿瓷剑的小白脸,上头特别交代……”
“这边有个凹坑,看看!”
……
至少五六人!听言语,确是内卫无疑,且目标明确!
沈霜序躲在阴影里,冷汗浸湿了内衫。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就在凹地外徘徊,火把的光晕偶尔掠过入口处的灌木。他屏住呼吸,连咳嗽的本能都死死压下,手指因用力握着木箭而关节发白。
谢沧澜伏在暗处,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他在计算距离,判断对方队形,寻找一击必杀或制造混乱的机会。硬拼绝非上策,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
一名内卫举着火把,小心翼翼拨开灌木,探头向凹地内张望。火光晃动,照亮了凹地中央那堆刚刚被踢散、还冒着青烟的炭火余烬。
“头儿!这里有火!刚灭不久!”那人低呼。
“进去搜!”一个粗哑的声音命令道。
脚步声向凹地入口聚拢。
就在第一名内卫即将踏入凹地的瞬间——
“咻!”
一支木箭从凹地侧后方、沈霜序藏身处不远的那片藤蔓缝隙中疾射而出!力道不大,准头也欠佳,擦着那内卫的脸颊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所有内卫瞬间警惕,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向木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边!”粗哑声音喝道,“追!”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沧澜动了!他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暴起,短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了离他最近、正背对凹地入口、全神贯注盯着藤蔓方向的一名内卫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谢沧澜毫不停留,刀光再闪,攻向旁边另一人。他的动作快、狠、准,没有丝毫多余花哨,全是战场搏杀淬炼出的致命技巧。
“后面!”有内卫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挥刀迎上。
凹地入口顿时陷入混战。刀光与火光交织,呼喝与闷响混杂。谢沧澜以一对多,仗着地利和突袭的优势,暂时不落下风,但险象环生。
沈霜序在阴影中看得心惊胆战。他认出那支木箭并非谢沧澜所射——谢沧澜的箭还在他手里!是有人从那条缝隙射出的!是谁?陈老鲇?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眼见一名内卫从侧方偷袭谢沧澜后背,而谢沧澜正被前方两人缠住,不及回防!
几乎是本能,沈霜序抓起手中一支木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偷袭者的方向奋力掷去!他没有练过投掷,木箭轻飘飘歪斜着飞出,毫无威胁。
但这一下,却暴露了他的位置!
“那里还有人!”一名内卫瞥见了沈霜序藏身阴影处的动静,立刻分出两人,持刀扑来!
沈霜序心脏骤停,想后退,背后已是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他握紧青瓷剑,脑海中闪过谢沧澜教过的、最基础的格挡姿势,但手臂因恐惧和寒冷而僵硬。
眼看刀锋将至——
“嗤!嗤!”
又是两支木箭从藤蔓缝隙中射出!这次准头极佳,一支射中一名扑向沈霜序的内卫肩头,虽未穿透皮甲,却令他动作一滞;另一支则擦着另一人的耳际飞过,将其逼退半步。
与此同时,藤蔓被猛地扯开,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出,手中一根削尖的长竹竿如毒蛇吐信,直刺那名肩头中箭内卫的肋下!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那内卫吃痛,惨叫着踉跄后退。
黑影落地,是个身形矮小精悍、穿着破旧猎户装束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看也不看沈霜序,竹竿一抖,又拦向另一名内卫。
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让战局更加混乱。谢沧澜压力稍减,刀势更猛,瞬间又解决一人。
那粗哑声音的头目见状,心知不妙,吹响一声尖锐的唿哨,竟是下令撤退!剩下三名内卫虚晃几刀,护着头目,迅速退入黑暗山林,脚步声急促远去。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凹地入口处,只留下两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谢沧澜没有追击,他迅速退回凹地,挡在沈霜序身前,短刀横持,警惕地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猎户少年。
少年也收回竹竿,站在几步开外,同样戒备地盯着谢沧澜。火光已灭,只有微弱的星月之光,看不清彼此神色。
沈霜序惊魂未定,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谢沧澜眉头紧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少年,沉声开口,带着未散的杀气:“你是谁?”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谢沧澜和沈霜序身上扫过,尤其在沈霜序手中的青瓷剑上停留了一瞬,才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过路的。看见有黑皮狗追人,顺手帮个忙。”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爷爷说,穿那种黑衣服带铁牌子的,不是好东西。”
黑皮狗?是指内卫?爷爷?
沈霜序勉强止住咳,喘息着直起身,借着微光仔细打量那少年。破旧的猎装,腰间挂着几只野兔山鸡,脸上确实脏得看不出原本样貌,但那双眼睛……
“你爷爷……是不是姓陈?打渔的?”沈霜序哑声问。
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沈霜序:“你认识我爷爷?”
果然!沈霜序心中稍定:“陈老鲇陈老丈,曾救过我们。你……是他的孙子?去年清水渡……”
“是你!”少年失声叫道,向前踏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依旧带着警惕,但敌意明显消退了许多,“爷爷回去后,只说遇到了麻烦,让我最近别去那片芦苇荡,也没细说。我……我是在山上打猎,看见那些黑皮鬼鬼祟祟搜山,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好像是冲着两个人……刚才在那边听见动静,看见你们……”他语速很快,带着少年人的直率与未脱的稚气。
谢沧澜并未放松警惕,但语气稍缓:“多谢相助。此地不宜久留,内卫可能去而复返,或招来更多人。”
少年点头:“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儿隐蔽,我平时存猎物用的,离这儿不远。”他看了看沈霜序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模样,“他……需要暖和点的地方。”
沈霜序与谢沧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少年出现得蹊跷,但刚才确实帮了大忙,而且是陈老鲇的孙子……或许可信?至少,比留在这刚发生厮杀、血腥味浓重的地方安全。
“带路。”谢沧澜果断道。
少年也不废话,转身便走,动作轻盈利落,对山林地形果然极为熟悉。谢沧澜搀扶起沈霜序,紧跟其后。
三人很快消失在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阴影中。凹地入口,只余下未散的杀气、凝固的血迹,以及那两支歪斜钉在树上的木箭,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不速之客,带来了新的危机,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深山中短暂的交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前路,似乎因这第三人的加入,又添了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