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花神之舞倾国倾城,舞动天下,颇有几分飘摇之感。姜琳琅凭心而论,姜素雪确确实实也担当的起花神这个名头。
姜琳琅的侧颜在树影和光影的流动中忽明忽暗,叶揽衣本是替她深感伤怀,却没想到眼睁眼看到她动手掏了掏怀中的,又拿出一包鸡爪。整个人立刻愣在原地,用手指了指她:“你......”
姜琳琅充耳不闻,掏出油纸包中的一个鸡爪,丝毫没有形象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还啧啧称赞道:“对,就是这个踢腿,没个十年的功夫是做不到这么直的。这丫头下苦功了。”
“漂亮,这个转身,犹如仙女飘若凡尘,是‘云门大卷’这支舞的精髓。”
叶揽衣皱着眉头,满头黑线,实在是对其这种行为忍无可忍。
“喂,我说,你不要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在这角落里猥琐的啃鸡爪,让我实在有点幻灭。”
姜琳琅挑了挑眉,将油纸包伸到了叶揽衣的鼻子底下:“少说些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吃还是不吃?”
叶揽衣垂眸,一阵醇厚鲜香直接撞进鼻尖。油香不腻,混着卤料的温醇与微微椒香,叶揽衣的舌尖背叛了自己,悄悄地泛起津液。
油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缝隙里漏出的香气缠缠绕绕,勾得人心神一软。
他目光落去,只见油纸里裹着的鸡爪卤得色泽红亮温润,皮肉软糯得近乎透明,轻轻一碰便似要化开,卤汁凝在肌理间,透着润润的光泽。
只消一闻,便知那筋肉早已炖得酥烂脱骨,入口一抿就化,咸香裹着鲜气,软糯中又带着几分筋道,连骨头缝里都浸得入味。
“你这是违规。”叶揽衣对姜琳琅的行为进行了指责。
姜琳琅目光如炬,看见了他咽口水的样子,心下一动,将油纸包作势要往回收。叶揽衣一把抓住姜琳琅要缩回去的手腕:“既然分享了,就不要拿走。”
姜琳琅勾起嘴角笑了笑,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金玉满堂的鸡爪。这金玉满堂,本就是江南顾家压箱底的私厨商号,不对外大肆张扬,只做懂吃之人的生意。
顾家世代盘踞江南,漕运、丝绸、珍味商行遍布南北,家底深厚,连京中权贵都要给三分薄面。而金玉满堂,便是顾家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笼络人脉的隐秘食肆,从不挂牌揽客,不设散座,每日只做定额珍味,售完即止。
鸡爪这道菜,更是秘中之秘。选用江南土养肥嫩凤爪,以顾家秘制高汤煨足三个时辰,裹以蜜香与珍味香料,酥而不烂、香而不腻,每日仅出十份,有钱都未必能买到。
多少人托关系、走门路,只为尝一口这千金难换的软糯鲜香。当然作为资深吃货,姜琳琅对这鸡爪可谓是热爱至极。
于是乎,在花朝节这天,金吾卫右郎将和宁远军少帅躲在栖云台下的某个树影里,偷偷地啃鸡爪。二人都留下了对这个花朝节极其深刻的印象,主要是鸡爪味的印象。
翌日,宣武门
花朝节这日一直闹到凌晨寅时,大街上的人才慢慢散去。而作为金吾卫右郎将的叶揽衣,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去承天门当值。
当然不止他是如此,跟他一同站在树影下的姜琳琅匆匆在马车里换了身衣服,就顶着黑眼圈在寅时三刻于承天门前集合。
伴随着监察御史传呼点名,姜琳琅迈着步子自西门入殿。身为宁远军少帅,她官拜永宁节度副使,正儿八经的北境军镇二把手,从三品,可谓是当世女官第一人。
不过也没啥用,跟她那个爹比起来,她这从三品的将军就不够看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亲爹,那位门下省的最高长官,正一品大员,文官清流中的翘楚,姜丞相。
当然,他们父女俩两看两相厌,不看亦相嫌。她觉得这老头看中家族利益,迂腐顽固,虚伪势利,老头觉得她不服管教,毫无大家闺秀该有的闺仪做派。
故而,姜琳琅封了府邸之后,早早就搬了出去。成功实现了隔离居住这一梦想,但每日上朝,还是要承受她爹的白眼。
眼下这情况便是每日必会发生的光景。她也没做什么,就乖乖地呆在武将的序列里装鹌鹑,还要被老头用眼风扫射。最初她还会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已经习惯了这般审视。
姜琳琅在队伍里,悄咪咪地摆烂。但显然,金銮殿上的那位并不打算放过角落里的她。在她打完第八个哈欠后,金銮殿上的那位终于忍无可忍。
“姜爱卿,昨夜是去偷鸡还是摸狗了,怎么今晨困成这样?”齐元帝本是不想管在队伍里偷懒的姜琳琅,可实在是她那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在一众气宇轩昂的武官里面太过显眼。
姜琳琅一听圣上点名,将自己原本躬起来的背连忙挺直。顶着众位大臣的目光,走出队列,对着皇上拱手道:“回圣上,百姓对昨日花神节的舞姿念念不忘,久久不散,故而臣在栖云台当值了一整夜。”
此话一出,众大臣脸色一变。朝堂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谁都知道昨日的花神舞本该是姜琳琅来跳,却被圣上临时拍板换成了她胞妹。这番话一说,仿佛是对圣上的怨怼。
果然,皇上听闻此言,原本带着几分看笑话的脸色骤变,语气也跟着生硬了起来:“爱卿可是怪朕......”
话未落音,站在文臣队伍最前端的姜相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花神乃是优中选优,自是要选最佳的,请永宁节度副使自重。”
姜琳琅眨巴眨巴了眼睛,她还没说什么,这老头便跳出来自找没趣。她不过是辩驳一下,明明是自己在认真当值,一夜没睡去维护城防治安,怎么还要在大殿上问责自己。
姜琳琅面上不显,拱手道:“臣御前失仪,还请圣上责罚。”话音一落,她便跪了下去,姜琳琅的态度极其谦卑,没有辩驳姜相的话,反而以直接认罪的姿态打消了皇上的猜忌。
以退为进,非怯也,乃智术之深。
姜琳琅记得儿时,她娘便教过她:退,非败走,乃敛锋藏势、避其锋芒;进,非强攻,乃伺隙而动、后发制人。古之善谋者,不逞一时之勇,不争寸土之利。退一步,以静制动;让三分,以柔克刚。示人以弱,使其骄纵;敛己之锐,待其自乱。待彼势竭、隙开、机至,则一鼓而进,势不可挡。是故:退乃进之基,忍乃谋之先。”
朝堂之上,这招十分有用,屡试不爽。她这一退,圣上的态度立刻就变了。齐元帝挥了挥手,语气宠溺道:“罢了罢了,起来吧,你这孩子还要唤我一声姨夫的。昨日值守一夜,是为了长安城百姓的安危,有将如此,乃我大靖之幸。”
姜琳琅起身,对着皇上拱手道:“职守乃我辈之责,圣上谬赞了。”姜相斜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侧的姜琳琅,并未多言,默默地退回了自己本应站在的队伍之中。
皇上摆了摆手,姜琳琅便知这一关过了,遂退回到了武官队伍之中,一直到下朝前,都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下朝后,姜琳琅顺着武官的队伍,正欲从东门而出,却见到叶揽衣冲她招了招手。身为叶揽衣的标准狐朋狗友,姜琳琅立刻心领神会,暗搓搓地从人群中脱离了出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喊你爹?”姜琳琅拍了拍自己衣袖做出一副长辈姿态。
叶揽衣白了姜琳琅一眼:“少占我便宜,你比我可是还小几岁呢。”
姜琳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朝服:“看见没,我是从三品,而你正五品金吾卫右郎将有什么资格跟你爹我大声说话。”
“姜琳琅,你再这样我就要揍你了。”叶揽衣实在忍无可忍。“你是怎么顶着这一张让长安城男女老少都着迷的脸跟我说这种话的。”
姜琳琅挑了挑眉,心知不能欺负这家伙太过,随机立刻收敛,见好就收:“行了,说正事。”
“方才走前面的那帮武将说你殿前失仪,差点被圣上责罚,可有此事。”叶揽衣正色道,语气里满是担心。
姜琳琅挥了挥手道:“倒也没什么,别听他们危言耸听。皇帝还说他是我亲爱的姨夫来着。”
叶揽衣正欲说什么,却突然看见丹青卫的若昭迈着步子朝这边走来,突然噤了声。
姜琳琅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变化,顺着他的目光向自己身后看去。若昭身着那身熟悉的玄青色墨染袍向自己走来,袍脚处绣着一朵梨花,还乖好看的,她如是想。
“永宁节度副使。”若昭走至他们身前,冲着姜琳琅抱了抱拳道。“圣上请您前往紫宸殿。”
叶揽衣看见若昭的出现,冷哼了一声:“召见朝臣的活一般都是內侍所为,怎么劳烦副指挥使亲自上前。”
他这话很显然充满了火药味,内侍一向是被净了身的,而丹青卫则都是正常健康的男子。将若昭与内侍相比,话语间羞辱他的意味十足。
叶揽衣虽是武将,但他却出生在簪缨世家。叶氏一族可追溯至三朝之前,先祖叶承煜曾是开国文臣,以谋略辅佐先帝定鼎天下。
到了叶揽衣祖父这一代,更是达到鼎盛。祖父叶明远官至太傅,是三朝帝师,一手辅佐当今圣上登基,虽已致仕,却仍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父亲叶景珩现任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晋升考核,威严庄重;族中叔伯、堂兄们,或任职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或出任地方巡抚、按察使,文官体系中处处可见叶氏子弟的身影。
而文武百官对丹青卫的嫌恶与忌惮,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共识,既怕其权势滔天,又恨其横行无忌。
丹青卫虽挂着护卫宫廷、侦缉内外的名头,却不属三省六部,不受御史监察,只听命于帝王一人,如同游离在朝堂法度之外的一柄孤刃。
官员们平日里谨言慎行,却依旧惶惶不安,不知哪日一句无心之语、一封寻常家书,就会被丹青卫密探侦知,悄无声息落入诏狱,不见天日。
私底下骂他们的不在少数,而像叶揽衣这边直接当面羞辱的,却也寥寥。叶揽衣这般嚣张,那便也是仗着自己出身的缘故。
姜琳琅却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右郎将的意思是,副指挥使辛苦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若昭面色不动,像是没听到叶揽衣羞辱似的,神色自若地对着叶揽衣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姜琳琅瞪了叶揽衣一眼,急忙跟上前去。叶揽衣在后面看得分明,姜琳琅这家伙竟然敢上手拽那煞神的袖子。他暗自感慨,这家伙不愧是他兄弟,热爱在老虎头上拔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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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