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又是一年春好时。
永宁十五年，初春，二月初二。
花开正时节，风景宜轻薄。
长安城在西边建了一处“栖云台”，枕龙首原之雄浑，揽渭水之烟波。它并非寻常土石所筑，而是集天下珍材与巧思，专为一年一度的花神节所建，专用于祈福天地，愿来年风调雨顺，事事顺遂。
栖云台整体采用“天、地、人”三才格局，由下至上分为三层，总高九丈九，暗合极阳之数。
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又称之为花神节。这一天，长安城会解除宵禁，特许百姓前往城西观礼，称为“祈春”。
受邀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手持“花神柬”（请帖），从百花阶的东侧“迎春门”进入。
侍女会为每位宾客奉上一盏桃花酿，为其簪上鲜花。整个栖云台被数千盏悬挂于回风阁的“琉璃花灯”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在一处拐弯的走廊偏僻处，有一人靠在身后的白墙之上，顺手打开一包鲜香软糯的鸡爪，将其塞进自己的口中。
墙脚处，鲜花盛开。一股暗香缓缓流动，在月色下，一股鸡爪香隐隐传来。
在四处巡防的金吾卫右郎将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将躲在墙角啃鸡爪那家伙抓了过来。
正在啃鸡爪的便是本该在高台上准备跳祭祀舞的姜琳琅。
“你怎么在这里，马上即将为天下祈福，作为今年选出的花神，你可是要跳‘云门大卷’。还不换衣裳，还躲在这里啃鸡爪？”叶揽衣对着姜琳琅白了一眼，无奈道。
姜琳琅慢慢悠悠地掏出一块方巾，缓缓地擦拭自己的手指：“换人了你还没发现吗？”
她抬了抬下巴，只见一位身穿月华流彩裙的女子正站在高台之上。
那衣裳乍看是月白色的素缎，可随着她脚步轻移，裙摆在琉璃花灯下流转出七彩华光。原是匠人以孔雀羽捻线，绣了十二个月的花神纹样于其上。
每一朵花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层层晕染，远看如烟似雾，近看方能窥见针脚的精细。
外罩的大袖衫更是巧夺天工。透明的烟罗纱上，绣娘用极细的银线绣出了万千花瓣，风一吹，那些银线花瓣便如真的落花般飘摇翻飞，仿佛整个春天的花魂都附着在她身上。
叶揽衣皱了皱眉头：“台上的是姜素雪？钦天监监正李元风通过占卜定下的花神竟能被随意更换。难道她不怕被皇上问责吗？”
“问责？”姜琳琅轻笑道。“问什么责？此事先有我那位好父亲作保，后有淑妃在后宫吹耳旁风。更何况，我也不愿跳那牢什子舞。你也知道我一向不信这些。”
“那你可知，花朝节的花神乃是五年一次的选举，若是选中，那便是朝中皇子妃的热门人选。”
闻言，姜琳琅和叶揽衣齐齐朝着说话的来人看去。来人穿着一件玄色底、黄色为里衣的亲王礼服。
玄为天，黄为地。上衣以玄色锦缎裁就，深沉如夜，却在光下隐约可见暗纹，那是匠人以更深一度的黑丝线绣出的江牙海水纹，寓意江山永固。
纹样极浅极淡，非得凑近三寸方能窥见，一如他这个人，面上的温和之下，心思藏得极深。
看见来人，姜琳琅迅速将手中的油纸包向身后藏了藏，心里翻来个白眼，辰王来干嘛。
金玉满堂的鸡爪往常很难排队买到，她也是趁着众人都在去祈春时，才能捡个现成的漏，吃饭都不让她好好吃。
“你在藏什么？”辰王比姜琳琅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目光一扫便能看见她手中攥着的油纸包，随即摇了摇头。“小馋猫。”
姜琳琅听言心中一阵无语，她将手上的油纸包搓吧搓吧，揉成一团。实在是听不得这家伙在这里跟她故作深情的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别以为她心里不明白，这家伙哪里是看上了她，而是看上了她身后宁远军这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早知道就不擦嘴了，最好糊他一身油，让他弄脏衣角在花朝节丢人。
她想着想着，倒是给自己想乐了，完全没注意到面前人的神色。
叶揽衣看她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迅速明白这家伙又开始神游太虚，全然没把眼前的辰王放在眼里。
他伸手偷偷掐了一下姜琳琅的胳膊，将神游的姜琳琅拉了回来。姜琳琅感到手臂上一阵疼痛，回过神来。
她迅速地拍掉叶揽衣的手，对着辰王拱手道：“回辰王殿下，前日在宝华宫练舞时。冯司礼觉得臣妹妹的舞姿更加卓越，遂向圣上提议更换花朝节神女人选。淑妃进言，认为臣在朝为官，而花朝神女一向都是从闺秀中选。臣打打杀杀的不成样子，故而圣上拍板换了人选。”
姜琳琅态度谦卑温和，礼仪态度实在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偏偏辰王却觉得很不爽利，这是臣子对皇子的态度，并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态度。
辰王萧梓宸乃慧妃所出，慧妃是御史台王中丞家的长女，幼时是当今圣上亲妹福合长公主的伴读。十四岁便入了潜邸，一直以来蕙质兰心，贤惠宜人，颇得圣上宠爱。
子凭母贵，萧梓宸也深受皇帝喜爱，故而取名宸。自古以来，北方帝星被称为“宸”，是众星围绕的中心，这与帝王接受百官朝拜的威严相似。将其取名为宸也暗含着些帝王心意。
辰王自出生以来便饱受宠爱，成年后更是受到一众贵女们的追捧。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姜琳琅，那自是因为，姜琳琅是京中最亮的一颗明珠，也是最嚣张的一颗。
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却倨傲的少女，以极其不配合的姿态又一次拒绝了他的示好。若是旁人会觉得是她不识抬举，但若是姜琳琅本人，众人往往只会叹一声寻常事了。
这厢话语间，烟火骤然升起，戌时正点已到。栖云台正中，月白的身影伴随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然起舞。
“殿下，圣上正在寻您。”丹青卫副指挥使若昭身着一袭玄青色墨染袍悄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姜琳琅见到来人，神色动了动。来人正是丹青卫中轻功最好，杀人功夫最巧，最冷血无情之人若昭。
丹青卫乃特设监察机构。脱胎于建昌年间的“绘事局”，初为宫廷画师陪皇帝品鉴书画的闲职。
宣和末年，崖北之变中，第三代指挥使以一卷《山河社稷图》暗中传递叛军情报，助当今圣上夺位。
圣上即位后，感其功，诏曰：“丹青一纸，可抵千军。”遂扩局为卫，赐“代天巡墨”金印，位列二十六卫之上，专司监察、缉事、掌天下文脉。
若昭此人，是丹青卫指挥史容若虚一手提拔起来的，年纪轻轻便已经在朝廷中任职。如果说容若虚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一条鹰犬，那么若昭则是圣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的暗杀功夫，出神入化，轻功更是犹如无人之境，迄今无人能比。若昭有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群中，无人能够察觉他的气息。
此时，他出现提醒萧梓宸，那便是圣上的意思，实在责备他祭祀已经开始，人也没到。听闻若昭之言后，萧梓宸面上一变，也顾不上与姜琳琅闲扯，匆匆随着他而去。
离开前，若昭似是不经意之间看了一眼拱手立在当场的姜琳琅。
姜琳琅抬眸，与若昭对视。若昭此人虽是长得普通，却有一双犹如秋水一般的桃花眼。她总觉得这双眼睛与他冷面姿态并不相同，颇有几分特别的含情的味道。
不过很快姜琳琅便收回了视线，花朝节的神女表演已经开始。她抬眸看去，姜素雪在舞台上翩然起舞，跳得很好。
“我记得这支舞是你自幼便会跳的，毕竟你母亲是最出名的神女。”叶揽衣看着栖云台上的姜素雪，缓缓开口道，“只是后来，陈昀将军战死沙场后，你非要闹着去北境，这一去便是十年。等你再回长安时，这姜家就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不知你可后悔。”
姜琳琅摇了摇头：“表兄为国战死后，唯有舅父一人在北境苦苦支撑。永宁军再无后继之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此时唯有我挺身而出，才能为永宁军，为这国留下一丝希望。”
“更何况，这长安城的贵女也不缺我一个，而北境还真就缺我这样一个人。如今这长安城享盛世安康，还不是我们在边境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姜琳琅的眸中有些发冷。“我早已经跳不了这舞了。”
叶揽衣闻言挑了挑眉：“但是自前年你回长安城后，可谓是长安城中最受众人瞩目的贵女了。你愿或不愿，这都是事实。不信，你听这周围都是讨论你的。”
二人均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周围的百姓也没有注意到树影下还藏着两个默不作声的人。
在二人前面不远处，一个挎着装满了各色的鲜花花篮的婶娘，看着高台上跳舞的姜素雪和旁边的人咬耳朵：“听说，姜相十分偏心。这花神，本该定好是他家大姑娘，非使了些手段换成了小女儿。”
“你尽是吹牛，这般隐秘之事，你咋会知道。”她身旁的另一位婶子俨然一副不信的样子。“怕是那大姑娘不愿意跳，这位大姑娘可是长安城里金字塔尖尖上的人物。那可是有官职的大美人，哪里是这闺阁小姐比得上的。”
“你咋不信呢。我这是听我三姑的小姨的二表弟的四姑父说的。你还记得我这亲戚不，他在礼部任职。”那婶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宫中的司礼认为这大姑娘琳琅没三姑娘跳得好，淑妃这个耳旁风再一吹，圣上便拍板换人了。”
“那不能吧，这陈贵妃可是这大姑娘的亲姨妈。那淑妃哪有贵妃大。”
“那你就不知道了，这淑妃年纪小，是江南朱家新送入宫的圣上新宠，与这姜府三小姐是表姐妹。更何况这姜相妻子早逝，续弦乃是江南朱家的掌上明珠。如今这高台上跳舞的三小姐，便是那位所生。”
“呦......那有啥用，如今这长安城中名声最盛的便是这姜家大姑娘。那容颜，就光凭这张脸那便是赢了。”
姜琳琅在他们身后听着这两位婶娘议论自己，神色自若，仿佛她们讨论的并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