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郊，破庙。
庙内早已没了香火，残破的墙壁和朽掉的门窗挡不住刺骨的夜风，唯有墙角一堆燃尽的柴火还留着些许余温。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乞丐，大多是老弱病残，入夜后便被疲惫与寒冷拖入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
黑暗中，唯有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火光跳动。
穿着破烂衣衫的小乞丐缩在阴影里，双手拢在小火堆旁，盯着架在石块上的破陶罐，罐里的水正冒着细密的热气，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她约莫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沾着泥污，头发枯黄打结，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沉稳。
正是白日里，在城门处，像狼崽子的那丫头。
这丫头侧耳听了听周围的鼾声，确认无人醒来，才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
包被焐得有些温热，她一层层掀开黑布，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脏馒头，表皮沾着泥土和草屑。
小乞丐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一点点撕去馒头外层脏污的表皮，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部分。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个更小的女孩蜷缩在他怀里，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同样脏兮兮的，嘴唇干裂，此刻正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
小乞丐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女孩的后背，等她呼吸渐渐平稳，才将撕好的馒头掰成极小的碎块，又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温水，把馒头碎块泡软，然后凑到女孩嘴边，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大眼睛蒙着水汽，看见是他，才放下戒备，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泡软的馒头。
小乞丐耐心地喂着，自己却一口未动，只是目光时不时扫向周围熟睡的乞丐，生怕有谁突然醒来，抢走这仅有的食物。
而此刻，破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静静隐在茂密的枝叶间。
陆启一身夜行衣，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启目光紧锁着小乞丐那双警惕的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没错，白日里在城门口那孩子。”
庙内，小乞丐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块馒头，又给女孩喝了两口温水，然后轻轻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破烂的衣衫裹紧她，挡住灌进来的寒风。
自己则拿起剩下脏兮兮的馒头碎渣，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每一口都吃得极为珍惜。
吃完后，又将黑布重新包好，仔细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熄灭了火堆，只留下一点余烬。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壁坐下，将女孩护在身前，闭上眼睛休息。
可即便闭着眼，她的耳朵也始终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能立刻惊醒。
槐树上，陆启轻轻皱眉，心中暗自想道：“这孩子倒是谨慎，白日里拿到的馒头，深夜才敢进食，显然是怕被其他乞丐抢了。”
破庙的寂静里，一点细碎的“嗒”声轻轻响起。
本已靠着墙壁假寐的小乞丐，睫毛猛地一颤，那双始终警惕的眼睛瞬间睁开，眸光锐利如暗夜里的隼。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将怀抱着的小女孩往怀里又紧了紧，破烂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女孩的脸，防止她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随后，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在粗糙的墙壁上轻轻一撑，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猫着身子，脚步轻巧，一步步挪向破庙的门槛。
夜风带着寒气而来，小乞丐侧身贴着破庙残破的墙壁，悄然探出半张脏兮兮的脸，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的黑夜，克制着心中的害怕，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轻飘飘地从槐树枝头落下，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陆启抬手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英挺却带着几分冷硬的脸，黑布滑落时，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看到来人，小乞丐心中一紧，她不自觉地便后退了两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她的心里一直在打鼓。她记得，来着是白日里给了她馒头的那个人，没那么坏。
陆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眸色复杂。
“不必怕。”陆启的声音很轻。“我是来带你走的。”
小乞丐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又往后退了退，几乎要贴紧冰冷的墙壁：“带我走？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爹妈被灭口的那天，她还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她爹只给她塞了一枚戒指，随后便将她藏在了屋内的地窖里。
等她出来，家里早已血流成河，爹妈的尸体躺在雪地中。她还记得爹爹死的时候，眼睛根本无法合上，即便是她用手抚平了很多次，却依然没有用。
后来，她便一个人在街头流浪。恰逢那年南方极寒，连续的暴雪让成片的村庄都没了收成，流民便地。她便扮作男装，混在流民里面，一路讨要吃的。
因着机灵，她虽然受了不少苦，却也算是幸运，勉强活到现在。
看着眼前的人，小乞丐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根磨尖了的竹片，是她平日里防身用的。
陆启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片，勾起唇角笑了一声道：“小崽子，倒是有几分狼性。像你爹。”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陆启看着小乞丐那双写满警惕与倔强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凄凉的笑。
小乞丐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爹？”
陆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我们派出的人四处寻找你的踪迹，却毫无消息，整整两年，却没想到能在城门口碰见你。”
小乞丐似是有些不信，眸中满是躲闪，她退了几步，不知为何，又抬起头，瞪着亮亮的眼珠。
陆启心下明白，眼前的小鬼对于这件事情有几分不信，神情中充满了防备。看她这幅样子，便知这两年间，这孩子吃了不少苦。
“你是四哥的孩子，我们不可能放任你在外流浪。”陆启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戒，铜戒上的纹样是一朵杏花。他将铜戒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了下来，递向面前的小乞丐。
小乞丐眼神充满了震惊，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接过铜戒，又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那枚，两厢一对比，肆和柒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乞丐心中的防线骤然一松，哭泣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她以前哭得声音都好大的，可是爹娘过世的那一天开始，她学会了低声地哭泣。
因为她知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她才能报仇。
陆启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女，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当年宁远军事发时，他们几个在外兄弟都遭到了毒手。
他是宁远军的老七，长期负责潜伏、卧底、收集绝密情报。明面上，他都以三爷陆鼎养子的身份在京中活动。
四哥是负责机关陷阱、爆破、开锁、器械改造，擅长武器制作，武功一般。出事那日，他放了假，恰逢归家。
可丹青卫那帮人却赶尽杀绝，做尽坏事。
思及此，陆启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将面前的小孩抱紧了自己的怀中：“我是你七叔，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风起叶落，故人相逢。
陆府，慈安堂。
鎏金香炉内，沉香的烟气在缓缓流淌。老夫人跪在蒲团上，一边转动手中的奇楠香珠，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骤然，她眼睛一证，眸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丫头来了。”
“向老夫人问安。”
先映入老夫人眼帘的是一双绣着海棠花的鞋子，她顺着鞋子向上看去，来人正是本该在院落中修养的姜琳琅。
姜琳琅弯下腰，将老夫人缓缓的扶了起来，待到老夫人在中堂的椅子上坐定。她转身朝着老夫人行了一个全的万福礼：“琳琅拜谢老夫人，叨扰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挥了挥手道：“且先坐下吧，虽有凝霜回春露吊着，可你这半废的身子倒也没必要站着。显得我老婆子苛待后辈。”
“谢老夫人。”姜琳琅拱了拱手，转身悄然坐下。
“陆鼎那个臭小子是我最不省心的逆子，在你还未启程之前，我便已收到他的来信。”话语间，老夫人眼眶竟渐渐有些湿润了。“阿余那孩子......”
提起陆余，姜琳琅心下也甚是伤怀。
“老夫人放心，我已差人将阿余葬在一处福地，因着琳琅的错处，不能立碑，但我已在大慈恩寺为她供奉了一盏长明灯。“姜琳琅低声道。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你也不必为此感到伤怀，宁远军一案牵扯甚广，你外祖母葛氏与我是手帕交。如今，她的后人只余你还在人世，护着你，便是我份内之事。”
姜琳琅摇了摇头：“琳琅如今拖累他人太多，老夫人并未对琳琅有什么责任。能够在此养病，是我承老夫人的恩情，若有机会，琳琅必定以命相报。”
老夫人挥了挥手：“我这一只脚要迈进棺材的老婆子，要你命做什么。我瞧你气血虚浮，方才我那府中老大夫来回禀说你的筋脉全断，气血双亏，若不是这凝霜回春露吊着，早已没了性命。”
“当年你与辰王、监察御史楚时安交好。二人为了争相与你结亲，闹出来的风波不断。可宁远军之事，朝中定有异动，这二人却并未有所动作。”老夫人低着头，捏了捏手中的佛珠。“可见，男人的感情，只是见桃花开时欲摘，桃花落时却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姜琳琅闻言，歪头轻笑。
老夫人的话，倒让她想起当年长安城中的盛景。
那时，她是长安城中最出名的一朵花，足够美丽，却也足够嚣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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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