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暗沉沉地压着天际,星辰都被掩盖在其中。寒风卷着风沙,在空旷的沙泥地里打圈,呜呜咽咽地刮过一排排的茅草屋。
八岁的大丫呆坐在破烂的门槛上捏着自己手中的泥巴,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破洞的旧衣裳,被风吹得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
大丫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捏着泥团,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却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勾肩搭背地堵在了她家门口,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恶意。
“哟,这不是收粮那家的小崽子吗?”
“就是她爹!仗着有点权,乱收粮、苛扣咱们的口粮,黑心烂肺!”
大丫捏着泥巴的手猛地一顿,小小的身子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人一脚踢飞她脚边的泥团子,泥渣溅了她一裤脚。
“躲什么躲!有你爹那样的爹,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杂种!跟你爹一样讨人嫌!” 骂声一句比一句刺耳,寒风裹着沙粒打在她脸上,又冷又疼。大丫咬着嘴唇,不敢哭,也不敢还嘴,单薄的肩膀在破衣服底下微微发抖。
“哎哟,这是作甚。”陈阿婆佝偻着身子,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颤颤巍巍地挡在了大丫前面。她伸处枯瘦的手,把那几个半大小子往旁边赶了赶。
寒风把她枯燥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领头的小子梗着脖子,盯着眼前的陈阿婆大声道:“阿婆,您别管。他爹今天还抢你的米哩,活该我们骂她。”
说着,他便冲着大丫呸了一身。
另一个矮小子也凑了上来:“就是阿婆,我们白天还看见她那个没良心的爹推你呢,你怎么还反倒护着她,做这个好人。”
几个小子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不解,仿佛陈阿婆护着大丫,就是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大丫躲在陈阿婆身后,偷偷露出半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阿婆的后背,手指紧紧拉着阿婆的衣角。
陈阿婆安抚似地拍了拍大丫的手,对着那几个半大小子道:“说到底,都是为了活着,三轴子可恶的很。可大丫这丫头也没做错什么。”
这一幕被刚刚走过来寻找小吏女儿的姜琳琅和若昭尽收眼底。
姜琳琅见此情景,悠悠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孟子??梁惠王下》:有云:‘泽梁无禁,罪人不孥’。没想到今日在边塞的一个阿婆身上也见到了帝王应有的胸怀。”
若昭也道:“江山之大,仁心不分贵贱,亦不分朝野。”
他们二人的话惊动了眼前的几个孩子,那几个小子见到来了陌生人,一哄而散。只留陈阿婆站在大丫身前,一老一少,瑟瑟缩缩地盯着两个陌生人看。
若昭率先上前,冲着二人行了个礼,面不改色地开始瞎掰道:“去岁,在下向三轴子借了500文钱,如今特来归还。”
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那看似瑟瑟缩缩地小丫头竟是第一个回话的:“你撒谎,我爹根本没借过你这么多钱。”
姜琳琅见小丫头眼珠子溜溜地转十分精明,遂起了几分都逗弄的心思:“哦?你怎么知道,俺家汉子没问你爹借过钱?”
那小丫头见状,小脸一红坚定道:“就没借过。”话虽如此,她却不自觉地朝着陈阿婆的身子后面缩了缩。
陈阿婆见状,赶紧抬手护在了大丫身前,低声道:“莫怪,这孩子人小鬼大。这位娘子,实不相瞒,三轴子怎么可能存这么些钱?怕是这公子记错了人家。”
大丫从陈阿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琳琅,像是找到了佐证,急忙点头补充:“阿婆说的是!俺家赚五百文要干大半年呢!他这么爱财如命的,才不会借给别人这么多!”
姜琳琅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在一老一少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声音也放软了些:“恁爹这个钱也不是白借给俺们哩,五百文要还一俩银哩。” 说着她掌心翻出来一两银锭,递到了阿婆眼前。
陈阿婆见眼前这个穿着破布衫,一口北境土话的婆娘竟然掏出来一两银锭,吓得后退了两步。
那一两白花花银子在姜琳琅黑黢黢粗糙的手上格外显眼,惹得陈阿婆眼睛一颤。
“这黑心烂肝的三轴子,借出去五百文一年时间竟然要收回一两银子,高利贷都没他心黑,人家也就是个九出十三归。”陈阿婆啐了一口,还是没忍住,当着大丫的面骂她爹。
姜琳琅闻言咧嘴一笑,呲着个大白牙花,冲着陈阿婆笑道:“阿婆,俺家汉子要没这500文怕是连家都回不了哩,俺还要感谢他哩。”
阿婆叹了口气:“老婆子看你俩夫妻两个也都是老实人,老婆子跟你们说句实话。大丫她爹白日里犯了事,被都尉大人问罪带走。这钱留在这丫头手上,也难留住啊。”
那阿婆一边叹着气,一边不住地摇头。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大丫的娘走得早,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三轴子又被都尉拿了去问话问罪,是死是活,至今没有半点音讯。
只留下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孤零零地在这世上,前路一片渺茫,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大,都还是个未知数。如今这世道,粮食一年比一年歉收,连中原腹地都接连闹起饥荒,饿殍遍野,流民四处逃散。
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谁又会真正放在心上,谁又会顾惜她的死活?她这老婆子本就没几年好活了,儿女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自己一身老骨头,也再没力气拉扯旁人。
思及此,她望着天边沉沉压下的乌云,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这孩子若是跟着自己,早晚要一同饿死在这破屋里。可若是撒手不管,任由她流落街头,怕是不出几日,便要成了路边无人认领的枯骨。
阿婆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滚落,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造孽啊……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投了这么个世道。”
闻言,姜琳琅对着陈阿婆咧嘴一笑:“阿婆,俺们夫妻俩方才跟铁匠大叔打听了哩,听说三轴子被沈都尉带走了哩。十之**,三轴子是要被带回北境军营里哩。要不您把大丫给俺们带走,俺们正好要回北境那边,带她去找她爹。”
“这……”姜琳琅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陈阿婆瞬间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这法子听着再好不过,可眼前两人终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虽说瞧着面善和气,谈吐举止也不像歹人,可人心隔肚皮,她一个孤老婆子实在不敢赌。若是一时糊涂,贸然把大丫托付给他们带走,这无依无靠的孩子,往后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她连想都不敢想。
姜琳琅和若昭对视一眼,心知眼下这人并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们。如今看来,沈砚意外撞破了粮饷一事,有人当下便要灭了三轴子的口。
但同样知道内情的铁匠却被放过,说明三轴子知道的远远不止停发军饷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件事情姜琳琅清楚、若昭清楚,连不知内情的沈砚也心生明白。
如今三轴子落在沈砚的手上,短时间内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前来找到他的女儿,则是担心若是这孩子落在对手的手上,他们这案子怕是不好查了。
不如提前把孩子放在自己手上,若是三轴子不肯说,还可以拿孩子威胁他。
姜琳琅心知,要想个法子让眼前这位陈阿婆信任自己。正在思索之际,突然她耳朵一动,来了一阵脚步声,是练家子。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陈阿婆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把将大丫死死搂进怀里,声音都抖了:“什、什么人?!”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手持长刀,二话不说直扑大丫而去,刀锋冷光森寒,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
“阿婆护住孩子哩!” 姜琳琅眼疾手快,抄起身旁一条破扫帚横砸出去,身形一晃便拦在了祖孙二人身前。
她看似粗爽憨直,手脚却利落至极,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刺客吃痛惨叫,长刀“当啷”落地。
另一侧,若昭早已身形掠出,衣袖微扬,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直射来人膝弯与肩颈。两人一刚一柔,一猛一巧,不过两三回合便将刺客逼到墙角。
刺客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虚晃一招便要逃窜。姜琳琅冷笑一声,脚下发力猛地一踏,震得地面尘土飞扬,顺手抓起墙角一根粗麻绳,手腕一抖便如长蛇般缠上一人脚踝,狠狠一拽: “想走?问过你爷爷我了吗!”
若昭紧随其后,指尖再弹,银针精准钉住另一人穴道,两人瞬间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姜琳琅拍了拍手上灰,回头看向早已惊得说不出话的陈阿婆,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爽利: “阿婆,您瞧见了,这是有人要斩草除根哩。要不跟俺们走,去北境找她爹,才有一条活路。”
陈阿婆被眼前的变故吓得直哆嗦,她本就年纪大,营养不良。这么一下,整个人竟直直地原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