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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nine

慰军仪帐出城那日,天公不作美,乌云密布。姜琳琅一身银甲束腰,缨红长枪斜挎,若昭紧随其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利落,二人率着精锐铁骑,列阵于朱雀门外,甲光映着长旗,肃杀之气直逼云霄。

姜相一身紫袍玉带,亲来相送,立于道旁阶上,目光沉沉望向阵前。父女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很快便又移开了视线。姜琳琅想这个父亲并非是不爱她的,只是她幼时长于宫中,后来又前往北境投军。

她不曾在他膝下长大,他亦不曾尽护佑之责。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父女缘薄,她从未心生责怪。

少时在军中读书,沈先生便教过她,世之亲伦,父母子女,有福者则承欢膝下,父慈子孝,天伦融融;无福者则相视无言,缘浅福薄,咫尺天涯。然切不可因此心生怨怼,怨人者伤情无几,慎之。

漳川城,关隘登记处。

从长安城行军十日后,姜琳琅与若昭悄然脱离了慰军的队伍,离大军最近的城镇便是最近的漳川城。

漳川城身为秦州西北的边防堡寨,并非繁华大城,全城百姓加驻军不过数百人,所有人的生活都紧紧绕着“边防、驿道、农耕、互市”四个字打转。

城门由戍卒昼夜值守,执行严格的启闭制度。清晨闻鼓开东门、西门放行商旅与耕作百姓,日落前必须回城。入夜实行宵禁,紧闭四门,非军情、急病并持守城将手令者,一律不得开门。

东门接关中驿道,设关隘登记处,往来行商需验路引、缴过境税,登记货物与人数,西门通陇右诸寨,多走军粮、军械与戍卒轮换队伍。

若昭与姜琳琅皆换做一身装扮,因着姜琳琅这姿容绝色的脸面,她还特地在野外烧了一把草,将草木灰直接往脸上一抹,给自己整成了个乌漆嘛黑的模样。

“路引何在?”关隘登记处正坐着个军汉,粗布军服洗得发白,眉眼带着边关人独有的冷硬,指尖捏着一杆已经劈叉的狼毫,面前摊开泛黄的登记册子。抬眼扫过二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眼前二人一个佝偻着背,两眼无神,乌漆嘛黑的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另一人看着年轻些,虽身姿挺拔,却长得极其普通,脸上也带着几分脏污。

“母子?”军汉抬眸缓缓吐出两个字。

闻言,姜琳琅咧嘴一笑。若昭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姜琳琅身前,从怀中摸出一卷提前备好的路引,递了过去,语气平稳无波:“官爷,我二人是从北境过来卖点小东西为生,跟着商队走散了,想着先入漳川城落脚,再寻返程的队伍,这是路引。”

那位军汉接过路引,展开细细翻开,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官印,又抬眼将二人上下打量了几番,目光在姜琳琅的脸上转了转,露出一丝同情的眼神:“这是你......娘子?”

闻言姜琳琅嘿嘿一笑,若昭撇了她一眼,神色中满是警告。军汉冷哼一声,对着若昭说道:“听你口音不像是北境人。”

“俺家汉子原是长安人哩,家里穷得叮当响,锅都揭不开咧,实在没辙才跑到北境来讨生活。那阵儿穷得连个媳妇都娶不起,这才娶了俺。”姜琳琅操着一口标准的北境话向军汉解释道。说着,她手心一番,拍了五枚铜板在桌面上。

她拍的时候,军汉打眼一瞧,那双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和伤痕,确实像是久经劳作的妇人。

军汉提笔在册子上落下二人姓名,又粗声嘱咐道:“入城安分守己,日落之前务必回城,入夜宵禁,若是被巡城兵丁拿住,轻则杖责,重则按奸细处置,听懂了?”

“明白,多谢官爷提醒。”若昭应声。五枚铜板,算不上厚礼,却是边关通行的规矩,权当打点辛苦费。

军汉眼皮都没抬,指尖将五枚铜板收了,提笔划了个放行的记号,将路引丢回案上:“进去吧,别在城门口逗留。”

城内街道狭窄,两旁皆是低矮的土坯房,街边摆着零星的货摊,多是粮米、粗布与边关常用的铁器,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戍卒挎着长刀沿街巡逻,空气中混着风沙、烟火与淡淡的铁锈味,处处都是边关独有的气息。

若昭侧过头,秋水似的瞳孔盯着姜琳琅看了会儿开口道:“娶不起老婆?”

姜琳琅闻言挑了挑眉,笑容挂满了整张脸:“原来你也会在意这种事情啊,若昭大人。”

若昭脸上平静无波,随后直接没有再理会姜琳琅的调戏,迈步向城内走去。

看着两边的矮房,姜琳琅摸了摸鼻子冲若昭咧嘴一笑:“漳川城虽说被称作城,但实际上原来就是个边防小镇,现如今有重兵把守。但此处百姓都过的比较困难,条件不好,不比长安城。”

若昭看了一眼姜琳琅,心知她这是担心自己因为此处条件太差而不习惯,随即开口道:“干我们这行的,连夜追踪数十日风霜露宿的都有,哪里会在乎这里的条件好坏。”

姜琳琅闻言,讪讪地笑了笑:“是我忘了,你们丹青卫都是吃苦的硬汉。还不是那些长安的贵人,每次来北境都嫌弃我们招待不周。不是我们宁远军不想招待,实在是军里囊中羞涩。”

若昭淡淡地看了一眼姜琳琅:“你就是长安的贵人。”

姜琳琅挠了挠头:“在北境呆久了,回长安城过那锦衣玉食,丫鬟仆从前呼后拥的日子,确实不习惯。回到这里,我倒是一身轻松。”

二人闲聊间,左侧的街道上却起了争执。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的阿婆,满脸沟壑,颧骨高凸,眼窝深陷,身子瘦弱,明显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此时她拽着半袋粟米死死地不肯松手。一旁征粮的小吏根本不听,一脚踹开阿婆,弯腰扛起粟米口袋就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边城百姓,哪有私藏口粮的道理!全数充作军粮,是你的福气!”

阿婆趴在地上,死死拽着口袋边角,枯瘦的手被麻布磨得通红,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却根本拦不住身强力壮的小吏。

动静很快惊动了隔壁正在铸铁的铁匠,他刚放下铁锤,手上还沾着黑黢黢的铁屑,闻声冲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小吏的胳膊。

那铁匠力气极大,小吏瞬间动弹不得,当即怒喝:“大胆匠人,竟敢阻拦公差收缴军粮,你是想通敌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遭围过来的百姓全都变了脸色,边城通敌的罪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铁匠却没松手,沉声开口:“官爷,漳川城的规矩,军粮摊派按田亩计征,陈阿婆只有三亩薄田,今年收成减半,早已缴过定额粮草,这半袋粟米是她的活命粮,你这是额外盘剥,不合军律!”

“我奉宁远军的命令办事,就是规矩!”小吏挣扎着,却挣脱不开,“如今边境游骑压境,多一袋粮,守军就多一分底气,你这般阻拦,就是破坏边防!”

宁远军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这小吏将其名头搬了出来,铁匠也缓缓地将手松开,似是不敢多言。

那小吏似乎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尚方宝剑,瞬间脸上多了几分傲气。嘴上还得理不饶人:“早这样不就好了,还在这里跟爷唧唧歪歪。你们这事没完,赔钱。”

姜琳琅听他打着宁远军的这般行事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心知此处靠近宁远军地界,如果有人敢如此行事,那必定有更深的蛀虫。

姜琳琅神色不动,站在一旁,与若昭一起收敛了气息。他们二人此时的打扮本就十分融入本地,现如今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他人更加察觉不到他们二人的存在。

若昭低头看了一眼姜琳琅,启唇嘲讽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当然记得我们的首要差事是什么,自是不能随意暴露身份。”姜琳琅眸中泛着微光。丹青卫是如今龙椅上那位的头号走狗,跟他们一起行动自是要小心谨慎,若是行差踏错,回头这条狗回去汇报的时候,她便是要吃排头。

她自己吃排头倒也不要紧,就怕牵扯到宁远军。若是圣上有什么记恨的,那便是她对不起宁远军了。更何况,她早已看到那房顶上蹲着一个身影。

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个个握着拳头低着头,生怕被这恶吏记恨,反倒惹祸上身。

那小吏见状愈发得意,抬脚就要往阿婆枯瘦的手背上踩去,非要逼得对方松手罢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地声音划破宁静。

“好大的威风,顶着宁远军的名头,行这欺压百姓、私吞粮草的龌龊事,也不怕脏了宁远军数万将士的名声!”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从街边土坯房的屋顶跃下,身姿矫健,不带半分拖沓,落地的瞬间便径直抬脚,狠狠踹在了那小吏的后腰上。

这一脚力道极沉,全然没留半分情面。小吏本就扛着粮袋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受了这一记重击,整个人直接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怀里的粟米口袋撒了一地,金黄的米粒混着沙土滚得到处都是。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那青年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衣摆边角绣着极淡的云纹,看着不似寻常农户,也不像官府差役。

他身形挺拔修长,眉眼锋利如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凌厉,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虽是布衣打扮,周身气度却远超常人,一双眸子冷冽扫过倒地的小吏,自带几分慑人的威严。

小吏摔得七荤八素,后腰更是疼得直不起身,他捂着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清眼前只是个孤身青年,当即恼羞成怒,指着青年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阻拦本官办公事!”

说着,他便抬手就要朝着青年脸上挥去,身旁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这仗义出手的青年吃亏。

可青年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侧身轻巧避开,反手一扣一拧,干脆利落就握住了小吏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得一阵清脆的骨节声响,伴随着小吏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松手!快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守城副将身边的人,你敢动我,定要你碎尸万段!”小吏疼得满脸扭曲,依旧不忘搬出靠山威胁,眼底满是凶戾。

青年眉峰微挑,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副将麾下?那正好,我倒要问问你家副将是谁,宁远军军律明文规定,不得苛扣百姓口粮、不得额外摊派滋扰民生,你们就是这么守边、这么对待边城百姓的?”

他目光扫过满地粟米,又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婆,语气愈发沉冷:“边关将士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不是让你们拿着军令当幌子,欺压老弱、中饱私囊的工具。今日我便替边关军纪,好好教训你这蛀虫!”

不远处,姜琳琅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老四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气。

若昭目光落在青年身上,眼神微凝,淡淡开口道:“此人身手不凡,气度不俗,绝非普通江湖人,怕是来历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