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但城市另一端的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与公寓内的温存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顾言之安抚下被“美色”暂时迷惑的瑜玥,哄她睡下后,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了加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泽刚刚发来的加密文件汇总。
关于蒋珊——或者说,化名“刘美兰”的这个女人——过去几个月在国内的行踪轨迹、资金流动、通讯记录(尽可能获取的部分),以及与她产生过交集的可疑人员名单,正在被一点点勾勒清晰。然而,正如手稿中所提及,最关键的、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链,却卡在了一个环节上:韩国那家为她实施面部重塑手术的整形医院,以保护患者**和跨国司法程序复杂为由,拒绝提供任何原始医疗记录和影像资料。
没有这份铁证,仅凭国内收集的间接证据和推理,很难在法庭上彻底坐实“刘美兰”就是改头换面、负案在逃的蒋珊。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屏幕的幽光映在顾言之沉静的侧脸上,他镜片后的眼眸深邃,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轻敲。麻烦,但并非无解。蒋珊自以为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的招数,终究会留下破绽。而她最大的破绽,就是她的自负,以及她对瑜玥那份扭曲的、无法放下的“关注”。
果然,转机出现在第二天。
瑜玥照常去诊所上班。下午,前台小唐拿着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神色有些古怪地走进她的诊室。
“瑜医生,保洁张姨在收拾‘刘美兰’上次就诊的那间观察室时,在垃圾桶底层发现了这个。”小唐将证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口边缘有浅浅的、已经干涸的唇印和水渍残留。是那天晚上,蒋珊输液时,小唐给她倒水用的杯子。之后病人匆匆离开,杯子被遗弃,本该随着医疗垃圾一起处理掉。
“张姨说,她记得这杯子是那天晚上用过的,本来要扔,但看杯子还挺新,就顺手放一边想着洗洗自己用,结果忙忘了。今天彻底打扫才发现,觉得……有点怪,就拿来给我了。”小唐解释道。或许是在诊所工作久了,耳濡目染,保洁阿姨也有了几分警觉性。
瑜玥看着证物袋里的纸杯,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接过证物袋,仔细检查。杯口除了唇印,内侧壁似乎还附着一点极细微的、已干的黏膜分泌物。
指纹可以戴手套避免,甚至可以事后伪造。但在那种“突发急病”、“痛苦虚弱”的状态下,人的本能反应是很难完全控制的。喝水时,唾液不可避免地会少量沾附。
“报警了吗?”瑜玥抬头问。
“还没,先拿来给您看看。”
“做得对。”瑜玥肯定地点头,小心地将证物袋封好,“这个先由我保管。你去忙吧,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同事。”
“明白,瑜医生。”
小唐离开后,瑜玥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言之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随后,她又联系了己方的代理律师。
一个小时后,顾言之和律师几乎同时赶到了诊所。在律师的见证和指导下,瑜玥将这个至关重要的生物检材证物,连同其发现过程的书面说明,一并正式移交给了前来收取的、信得过的警方人员,并明确指出了其与“刘美兰”及八年前旧案的关联性。
警方高度重视,证物被迅速送往刑侦技术部门进行DNA提取和比对。与此同时,针对“刘美兰”社会关系和行踪的侦查也在加强。而顾言之和沈泽则通过海外渠道,持续向韩国方面施压,并寻找其他可能的突破口。
DNA比对结果在焦急的等待中出炉——与警方数据库中蒋珊早年因其他事务留下的生物信息比对成功!虽然蒋珊整了容,但她的DNA无法改变。这个纸杯,成了连接“刘美兰”与“蒋珊”的关键铁证。
与此同时,沈泽那边也传来消息,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和利益交换,终于拿到了那家韩国整形医院无法抵赖的、关于“某位亚洲女性客户”进行大规模面部重塑手术的加密记录副本,其中部分未完全销毁的术前设计图,经专家比对,与蒋珊旧照的面部骨骼结构吻合度极高。
证据链,终于闭合了。
立案,侦查,批捕……程序在律师团队的推动和确凿证据面前,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开庭当天,天色有些阴沉,但法院庄严肃穆的建筑前,却聚集了关切的目光。瑜玥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套裙,栗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神情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清澈眼眸深处压抑的波澜,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顾言之始终站在她身侧,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无声地给予支撑。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握着瑜玥微微发凉的手。
苏岚和陈景明也来了,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写满担忧和支持。瑜星则被他们留在了家里,这种场合,不适合未成年的她面对。
法庭内,气氛凝重。被告席上,“刘美兰”穿着统一的囚服,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而憔悴,与之前出现在诊所时那个虽然病弱却眼神精明的女人判若两人。但当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原告席上的瑜玥时,那眼底瞬间闪过的怨毒与冰冷,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庭审按照程序进行。公诉人出示了一系列证据:从瑜玥父母车祸现场重新鉴定发现的疑点,到蒋珊担任南城一中校长期间滥用职权删除相关监控记录、制造“意外”导致瑜玥手部受伤的证人证言;从“刘美兰”这个假身份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中发现的异常,到韩国整形医院的证据;最后,是那枚至关重要的、带有蒋珊DNA的一次性纸杯。
面对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的证据链,“刘美兰”起初还强作镇定,矢口否认自己是蒋珊,声称所有指控都是“栽赃陷害”。她的辩护律师也竭力从程序瑕疵、证据关联性等角度进行抗辩。
直到公诉人当庭出示了DNA比对报告和韩国医院的加密记录,并请鉴定人出庭说明。铁证如山。
“刘美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公诉人,也不看法官,而是直直地看向原告席上的瑜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不甘,以及一丝疯狂的绝望。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尖锐的狂笑,笑声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哈哈……哈哈哈……瑜玥……好,好得很!不愧是他的女儿!心思够深,手段够狠!”她一边笑,一边用戴着镣铐的手,猛地探向自己囚服内侧的口袋!
“拦住她!”法官厉声喝道。
站在她身后的两名法警反应极快,在她手指刚触碰到口袋边缘的瞬间,便如猛虎般扑上,一人死死扭住她的手臂,另一人迅速制住她的身体,将她牢牢按在被告席上。一番激烈的挣扎和搜身后,法警从她内衣缝制的暗袋里,抠出了一粒用蜡封包裹的、米粒大小的剧毒胶囊。
她竟早已心存死志,随身□□,准备在最后时刻服毒自尽!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更意味着,她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是她宁死也不敢、或不能招供的。
狂乱被制服,蒋珊(不再需要以“刘美兰”称呼)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被告席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再无之前的半分气焰。她被法警强行带离法庭,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正审判,以及后续无尽的调查。
庭审被迫短暂中断,但结果已无悬念。
当法官最终敲下法槌,宣布因证据确凿,被告蒋珊(化名刘美兰)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身份证件、行贿、滥用职权等多重罪名,案件将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择日宣判时——
瑜玥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八年了。
从父母冰冷的尸体前,从那些被定性为“意外”的调查报告里,从手部受伤错过重要考试、失去赖以生存的奖学金时,从顾言之决绝离开的雨夜……从无数个被噩梦和仇恨惊醒的深夜,到如今,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正义槌音的回响。
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坚强的伪装,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后的、无声的汹涌。她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顾言之的胸膛,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面料。
顾言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她,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勒痛她,却又带着无尽的珍视。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泪水,自己的眼眶也阵阵发热。他能感受到她这八年来独自承受的所有重量,所有的委屈、愤怒、悲伤和孤勇。
“没事了,玥玥……”他在她耳边低声重复,声音沙哑,“都过去了……我在,我一直在。”
苏岚也快步上前,红着眼眶,轻轻抚摸着瑜玥颤抖的背,声音哽咽:“玥玥,好孩子,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你今天这么勇敢,为你讨回了公道,他们……一定会很欣慰的……”
陈景明站在一旁,默默递过来纸巾,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带着动容。
法院外的台阶上,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瑜玥在顾言之怀里渐渐平息了哭泣,但依旧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顾言之……”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疲惫,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我知道。”顾言之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再也不用等了。”
所有的黑暗与等待,似乎都随着蒋珊的被擒和那一声法槌,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们都清楚,蒋珊背后未吐露的秘密,以及她宁死也要守护的“背后之人”,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阴影。
然而,此刻,让他们暂且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与慰藉吧。毕竟,黎明已经到来,而他们,终于可以携手站在阳光下了。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