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告一段落，悬在心口八年的巨石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虽然背后可能还有余波，但眼下，瑜玥有另一件更紧迫、更需要她全神贯注的事情——瑜星今年六月就要高考了。
自从她工作稳定、有了自己的诊所和住处，就把妹妹从苏岚小姨那里接了过来。小姨这些年为她们姐妹操碎了心，如今自己有了景明哥和念念，家庭美满，瑜玥实在不想让小姨再为瑜星繁重的高三学业过度劳累。但辅导一个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高三生，仅凭她这个姐姐的力量，显然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理科方面。
她需要一个“外援”，一个免费、靠谱、且绝对有实力的“外援”。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毫无悬念——顾言之。虽然这人在高考前就出了国，但读的是顶尖名校，高中时期理科竞赛奖杯拿到手软，辅导高三理科，绝对绰绰有余。
于是，在一个顾言之难得没有加班、早早回到公寓的平静傍晚，瑜玥开始了她的“计划”。
顾言之刚用指纹锁打开门，换好拖鞋，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瑜玥“平静”无波的声音，她正坐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头也没抬：“顾叔叔，你看呀，你最近身体恢复得也挺不错了，在我这儿住的时间呢……也不算短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回你自己的……嗯，‘窝’里去了？”
顾言之心头猛地一跳，手里刚脱下的西装外套差点没拿稳。小姑娘这是……要赶他走？就因为蒋珊的案子暂时了结，危机解除，他就没用了？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一股混合着错愕、委屈和瞬间袭来的巨大失落感攫住了他。
“玥玥，”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和急切，快步走到沙发边，“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要一起面对未来，说好了这里也可以是“他们的家”吗？
很好，猎物上钩了。瑜玥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终于抬起头，放下期刊，清澈的眼眸看向他，里面是一片刻意伪装的“公事公办”的严肃。
“顾言之，”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别套近乎。我们之前说好的，是‘暂时’收留你这只‘无家可归的老边牧’，方便监督你养身体。现在你身体好了，自然该回你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她仔细观察着顾言之脸上的神情，那清晰的慌张、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嗯，效果不错。看来这招“以退为进”用得还算到位。
顾言之被她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正飞快地思索着是哪里惹她不快了，还是自己最近“美色诱惑”过度引起了反效果，就听到瑜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狡黠的笑意，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呢，顾叔叔要是真想留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顾言之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疑惑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紧紧锁住她。
瑜玥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声音放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就是呢，需要你付出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帮我一个小忙。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她故意拖长了“一点点”的尾音，眼底的狡黠光芒再也藏不住，像只成功布置好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的小狐狸。
顾言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明亮眼眸，和她微微上扬的、红润的嘴角，愣了足足三秒，随即恍然。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家小姑娘，根本不是要赶他走，而是在这儿给他下套呢！什么“回狗窝”，全是烟雾弹，真实目的是想让他“有偿服务”。
但是……这种感觉，居然不坏。甚至，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和满足。他的玥玥，终于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和需求都深深埋起、独自扛下一切的、清冷疏离的“瑜医生”了。她会跟他耍小心思，会跟他谈条件，会依赖他（哪怕是这种拐弯抹角的依赖），会展现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和狡黠。
这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重新走回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内里。
想通了这一点，顾言之心底那点慌张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纵容的、甚至带点愉悦的期待。他放松身体，也向后靠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眸漾开温柔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接话：
“哦？什么忙，需要我付出‘亿点点’时间？”他刻意加重了“亿点点”的读音，学着她刚才的语气，“瑜医生尽管说，顾叔叔能答应的一定答应。怎么样，这个诚意够不够？”
见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配合，瑜玥脸上的笑容也明媚起来，不再卖关子：“星星六月高考，理科方面，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有些知识点总是卡壳。我毕竟学医多年，有些高中解题思路生疏了。你……”她眨了眨眼，“顾神当年威名远扬，辅导个高三理科，应该不成问题吧？”
原来是为了瑜星。顾言之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放下了，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别说辅导瑜星，只要是她开口，辅导一整个高三班他都愿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瑜玥一拍手，站起身，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事，“从明天开始，每周二、四、六晚上，你负责给星星辅导数学和物理，每次不少于两小时。直到高考结束。”
“好。”顾言之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那……我留下来‘有偿服务’的报酬，除了继续住在这里之外，是不是还可以……提一点点别的要求？”
“嗯？”瑜玥挑眉，预感这家伙又要“耍流氓”。
顾言之凑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和明显的暗示：“你看，沙发睡了这么久，我的腰……”他适时地蹙了蹙眉，做出一点忍耐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可以考虑……升级一下住宿条件？比如……”他目光飘向主卧的方向。
瑜玥的脸“腾”地红了，瞪他：“顾言之！你别得寸进尺！”
“我这是为了保持更好的‘工作状态’，以便更高效地辅导星星。”顾言之一脸无辜，理由冠冕堂皇，“睡眠质量直接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效率，瑜医生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懂。”
“……”
最终，在顾某人“据理力争”（死皮赖脸）和“美色辅助”（委屈眼神）的双重攻势下，瑜玥……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而且，好像……确实比一个人睡要暖和踏实。
于是，当天晚上瑜星放学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顾哥哥看她的眼神……格外温和，甚至带着点……奇特的、类似于“慈爱”和“即将任重道远”的复杂光芒？
“星星，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对了，跟你商量个事。”饭桌上，瑜玥状似随意地开口，“从明天开始，每周二、四、六晚上，让你顾哥哥给你辅导数学和物理，他理科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
瑜星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谢谢顾哥哥！”有顾神亲自辅导，那可是多少高三生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不客气。”顾言之微笑，给瑜星夹了块排骨，“好好学，争取考个理想的大学，让你姐也放心。”
“嗯！”瑜星用力点头，扒饭的动作都带着雀跃。
饭后，瑜星回房间写作业，想起有道物理题纠结了半天，便拿着习题集出来想问问姐姐。推开主卧虚掩的门，姐姐不在，可能还在厨房收拾。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被书桌角落里一个眼熟的、印着南城一中校徽的旧笔记本吸引了注意力。
那不是姐姐高中时的笔记本吗？她记得姐姐很宝贝这些旧物，都收在箱子里，怎么拿出来了？
好奇心驱使下，瑜星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开，是姐姐工整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数学和物理的难题解析。但吸引她目光的，是空白处那些小小的、用不同颜色笔迹留下的“批注”和“对话”。
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旁，姐姐的字迹写着：【辅助线应连接AC与BD交点。】旁边是另一行略显飞扬、力透纸背的字迹：【同意。亦可尝试过E点作平行线，更简洁。已验算。】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画得有点丑的狗头（？）简笔画。
另一页，是物理受力分析图，姐姐标注：【此处摩擦力方向存疑。】那个狗头字迹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向下。参考斜面模型第三类，详解见附页。】附页上果然有更详细的推导过程。
再往后翻，甚至还有一些看似与学习无关的“对话”。
姐姐（字迹略显烦躁）：【烦，这道题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狗头字迹：【抬头，看窗外，休息五分钟。给你变颗糖？（画了颗糖）】
姐姐：【……要橘子味的。】
狗头字迹：【遵命，小羊老师。（画了只递糖的手）】
姐姐：【明天降温，多穿。】
狗头字迹：【你也是。带伞，预报有雨。】
姐姐：【啰嗦。】
狗头字迹：【（画了只戴眼镜、一脸严肃的狗头）医嘱。】
……
一本正经的学术讨论中，夹杂着这些可爱又温馨的琐碎互动。一个是不苟言笑、认真严肃的“小羊老师”，一个是聪明敏捷、忠诚体贴的“边牧学生”。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时代最纯粹美好的默契与情愫。
瑜星看着看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心里被一种又甜又暖又酸涩的情绪填满。原来姐姐和顾哥哥高中时，是这样相处的啊！这也太……太好磕了吧！她仿佛透过这些陈年的字迹，看到了两个优秀的少年少女，在堆满书本的课桌前，头挨着头，低声讨论，偶尔相视一笑的温暖画面。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几页最有代表性的“对话”和“批注”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飞快地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点开了“F4今天和好了吗”群聊。
xing：【图片】【图片】【图片】
**xing：【考古大发现！！！看我找到了什么！！！我姐高中时候的笔记本！顾哥哥的批注！！！】
xing：【“小羊老师”和“边牧学生”的日常！甜度超标了啊啊啊！原来他们当年谈恋爱是这样的！好纯好认真！】
xing：【@沫 @泽你们快看！是不是早就知道？！**
几秒后，夏沫和沈泽接连冒泡。
**沫：【！！！卧槽！星星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古董！】
沫：【哈哈哈哈！“小羊老师”和“边牧学生”！这个称呼太贴切了！玥宝当年给我们讲题就是这副严肃的小模样！】
沫：【至于顾神……啧，他那会儿眼里除了题，就是你家姐姐，跟我们说话都言简意赅，跟笔记里这絮絮叨叨叮嘱“多穿衣服”、“带伞”的简直判若两人！】
泽：【（点烟沧桑.jpg）何止是眼里只有题和玥姐。那简直是……目中无人。】
泽：【记得有次篮球赛，我们赢了，一群女生围着送水，顾神看都没看，径直走到场边，从玥姐手里接过水，还嫌人家拧太紧，自己拧开又递回去……当时那帮女生的表情，啧啧。】
泽：【还有晚自习，他俩坐在角落，一个讲一个听，周围自动形成真空地带，谁凑近都被顾神的眼神冻死。】
沫：【对对对！那时候我们就说，他俩谈恋爱谈得跟搞学术研究一样，严肃又专注，还自带生人勿近气场。】
xing：【啊啊啊！果然！我就知道！顾哥哥当年肯定超级喜欢我姐！】
沫：【那必须的！不过星星，你姐让你顾哥哥辅导你，这主意绝了！顾神出马，一个顶俩！】
泽：【@Z 顾总，需要助教吗？物理我也可以（虽然可能没你强）。】
沫：【对对对！数学我也可以帮忙！不能光让你俩出力！】
xing：【真的吗？！谢谢沫沫姐！谢谢沈泽哥！】
Z：【（微笑）欢迎。周二四六晚，地点：我家。管饭。】
沫&泽：【成交！】
于是，辅导瑜星高考的“梦之队”就此组成。顾言之担任理科总教头，主攻数学物理难点；沈泽负责物理进阶和解题技巧拓展；夏沫负责数学查漏补缺和心理疏导（主要防止瑜星压力过大）；瑜玥则负责后勤保障、营养搭配和总体进度监督。
晚上，顾言之洗漱完，很自然地走进了主卧。瑜玥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耳根微热，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顾言之心满意足地躺下，很自觉地将人揽进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觉得奔波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他正想跟她说说辅导瑜星的初步计划，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工作电话。
他皱了皱眉，本想按掉，但看到是海外项目负责人的紧急号码，还是坐起身，低声对瑜玥说了句“接个电话”，然后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似乎在汇报一个项目的突发问题，数据出了纰漏，可能导致不小的损失。顾言之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语气中的冷意和不悦已经透过电波传递过去。
“……这就是你们耗时一个月给我的结果？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我看不到完整的分析报告和至少三种补救方案，这个项目组可以整体提交辞呈了。”他最后冷声说道，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一转身，却对上了瑜玥静静望着他的目光。
“顾总，”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对自己员工……和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顾言之一愣。
“少发点火。”瑜玥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怒伤肝，你忘了？而且，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下面的人更紧张，更容易出错。”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在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像盛着一泓温柔的泉水：“我知道你压力大，要求高。但有时候，是不是可以试着……稍微相信一下你选的人？给他们一点改正和成长的空间？”
顾言之站在窗边，看着她柔和却坚定的脸庞，听着她平和的劝慰，胸腔里那股因工作不顺而升起的烦躁和火气，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熨帖，和被关怀的温暖。
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也有了会关心他、提醒他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将她重新拥入怀里，这次抱得更紧了些。
“嗯，听你的。”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疲惫，也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放松，“瑜医生说得对。以后我尽量……控制脾气。”
瑜玥伸手，轻轻回抱住他，手指在他后背规律地、安抚地轻拍着。
窗外月色温柔，室内暖意融融。高考的战役即将打响，生活的琐碎与工作的压力也依旧存在，但此刻相拥的两人都知道，只要彼此在身边，互相扶持，互为支撑，前路再难，也总有光亮。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