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风波被强势压下，但水底的暗礁却开始显形。
第二天下午，“安禾诊所”像往常一样运转。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前厅洒下温暖的光斑。预约的病人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刘美兰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走进来的。她今天换了一身更为得体的深蓝色针织裙，外面罩着米白色开衫，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略有些憔悴的知识女性。她手里拿着病历本，步伐不紧不慢，先是在前厅的导诊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位医生的简介和照片。
她的视线，在瑜玥和夏沫的照片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面简介墙，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镜头，似乎特意对准了瑜玥和夏沫的学历背景、专业擅长栏。
前台护士小唐正低头整理预约单，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前几天深夜那个奇怪的急诊病人，职业笑容立刻挂上：“刘女士，您今天有预约吗？”
刘美兰收回手机，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和歉意的笑：“没有预约。但我胃还是不太舒服，想再找瑜医生看看，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瑜医生下午的预约已经满了。”小唐查看了一下电脑，又补充道，“不过夏沫医生这会儿刚好有空，您看……”
刘美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点头：“好，那麻烦您，我挂夏医生的号。”
“好的，请稍等。”
就在小唐低头操作时，刘美兰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向瑜玥诊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谈话声。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冰冷的评估意味。
很快，她被引进了夏沫的诊室。
夏沫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看到病人进来，扬起标志性的开朗笑容：“刘女士是吧？请坐。哪里不舒服？”她一边询问，一边快速浏览着电脑上小唐刚录入的简要病史——胃痛，呕吐，已用药缓解。
刘美兰坐下，又开始用那种虚弱中带着痛苦的气声描述病情，内容和前几天夜里对瑜玥说的相差无几，只是更强调了“反复发作”、“忧心忡忡”。
夏沫听得认真，一边记录一边进行常规的腹部触诊和听诊。她的手法专业利落，问的问题也切中要害。刘美兰配合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夏沫胸前的工牌，以及她身后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几张与瑜玥、沈泽等人的合影上。
“从目前的症状和检查看，还是考虑急性胃肠功能紊乱，可能和你本身的慢性胃炎以及最近的饮食、情绪有关。”夏沫得出结论，开始开药，“我给你调整一下药物，另外，一定要注意……”
她像个最寻常的医生那样，交代着注意事项，语气温和耐心。刘美兰也像个最寻常的病人，频频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只有刘美兰镜片后偶尔闪过的、审视而冰冷的目光，泄露着这平静问诊下的异常。
与此同时，瑜玥诊室的门打开了，送走上午最后一位预约病人。她走到前厅，正好看到夏沫诊室的门关上，小唐低声告诉她：“瑜医生，前几天晚上那个刘女士又来了，挂的夏医生号。”
瑜玥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目光投向夏沫诊室紧闭的门，眸色沉静无波，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像对待任何一位复诊病人一样，转身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白大褂口袋里那支冰凉的钢笔。
下午五点，诊所准时下班。夏沫换下白大褂，拎着包兴冲冲地跑出来：“玥玥！走走走！老地方，‘春涧’，我订好位置了！今天可得好好宰顾总一顿！”
今天是他们“F4”加上瑜星这个小拖油瓶的例行小聚。因为网络风波，已经推迟了一周。
瑜玥也收拾好了，拿起自己的包，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好。星星说她放学直接过去。”
两人锁好诊所门，一起往停车场走。初春的傍晚，风还有些凉，但空气中已有了草木萌发的清新气味。
“对了，玥玥，”夏沫挽着她的胳膊，忽然压低声音，皱了皱鼻子，“下午我看了个病人，就是小唐说的那个前几天半夜来找你的刘美兰。奇奇怪怪的，看病就问东问西，眼神也飘忽，不像真的胃疼那么厉害。你说，她会不会是……？”
夏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虽然性格活泼，但并不迟钝，尤其涉及好友，敏锐度更高。
瑜玥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我怀疑是。但没证据。”
夏沫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瑜玥的手臂：“那你还让她进我们诊室？！多危险啊！她到底想干嘛？”
“她既然敢来，就不会在诊所里做什么。”瑜玥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冷静，“她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一些事。比如，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的近况，我们的……弱点。”
夏沫脸色有些发白：“那顾神知道吗？”
“知道。”瑜玥点头，“我们心里有数。你别担心，也暂时别告诉沈泽，免得他咋咋呼呼打草惊蛇。”
“我知道我知道！”夏沫连忙保证，随即又气得咬牙，“这老巫婆，阴魂不散！当年害了叔叔阿姨，现在还敢出来作妖！等着，看顾神不收拾她！”
瑜玥没说话，只是望向天边渐沉的暮色，眼神坚定而冰冷。
“春涧”是一家隐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菜品精致。他们到的时候，顾言之和沈泽已经到了，瑜星也背着书包乖乖坐在一边。两个男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她们进来，立刻停下话头，脸上换上笑容。
“哟，两位大医生终于下班了？可让我们好等！”沈泽率先嚷嚷起来，起身给夏沫拉开椅子。
顾言之也站了起来，很自然地接过瑜玥的外套和包，挂在一旁，然后为她拉开椅子，手在她腰间轻轻带了一下，让她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亲昵却不逾矩。
“顾哥哥，沈泽哥！”瑜星甜甜地打招呼，眼睛在顾言之和姐姐之间转来转去，满脸“磕到了”的表情。
“点菜了没？饿死了！”夏沫嚷嚷着拿起菜单。
“点了你们爱吃的，不够再加。”顾言之将菜单递到瑜玥面前，“看看还想吃什么？”
瑜玥摇摇头：“你点就行。”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沈泽和夏沫这对活宝一如既往地斗嘴耍宝，瑜星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自动过滤了不愉快的部分，顾言之话不多，但总会适时地给瑜玥夹菜添汤，偶尔和沈泽聊几句工作，气氛轻松融洽，仿佛白天诊所里那微妙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瑜玥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一直紧绷着。蒋珊的再次出现，像一片阴云，笼罩在看似明媚的春光之上。她知道顾言之和沈泽一定在暗中部署着什么，但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这种感觉并不好。
饭后，沈泽送夏沫和顺路的瑜星回家。顾言之则开着车，和瑜玥一起回公寓。
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瑜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
“还在想白天的事？”顾言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沉稳。
瑜玥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别想了。”顾言之伸过右手，轻轻握住她绕着背包带子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她翻不起多大浪。律师那边已经在跟进，从‘刘美兰’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和近期行踪入手调查。境外那几个空壳公司和整形医院的线索，沈泽也找人去摸了。很快会有消息。”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瑜玥心头那点烦躁，似乎被这温度熨帖了些许。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只是觉得……像有条毒蛇在暗处盯着，不舒服。”
“那就别看她。”顾言之低笑一声，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戏谑，“看我。”
瑜玥侧头看他，对上他镜片后含笑的眼眸。路灯的光影飞快掠过他线条优越的侧脸，明明灭灭。
“你有什么好看的？”她故意道。
“我不好看吗？”顾言之挑眉，故作委屈，“看来是‘老’了，入不了瑜医生的眼了。”
瑜玥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心底的阴霾又散去一些。
回到家，洗漱完毕，各自换上舒适的家居服。顾言之去书房处理最后一点邮件，瑜玥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医学文献。可看了半天，那些熟悉的拉丁文和病例描述，却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刘美兰今天在诊所前厅拍照的眼神，和夏沫描述的那些“问东问西”。
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顾言之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还在烦？”
“有点。”瑜玥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感觉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许。
“那聊点别的？”顾言之的手指穿过她栗棕色的柔软卷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比如……明天想吃什么早餐？或者，周末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开始说一些琐碎的、毫无营养的话题，从早餐的豆浆油条说到城西新开的艺术展，从阳台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说到沈泽昨天闹的笑话。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刻意的、抚慰人心的温和。
瑜玥渐渐被他带离了那些烦心的事，思绪跟着他描述的那些日常画面飘远。就在她几乎要放松下来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微微收紧，顾言之“嘶”地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怎么了？”瑜玥立刻察觉，抬头看他。
顾言之眉头微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腰，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刻意的轻描淡写：“没什么，老毛病。可能今天坐久了，有点酸。”
瑜玥坐直身体，拉开他的手，自己探过去，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在他刚才按的位置轻轻按压：“这里？是腰肌的位置。怎么个酸法？刺痛还是胀痛？”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力道，一按下去，顾言之的身体又是微微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胀痛，还有点僵。”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忍耐的意味。
瑜玥仔细地按压了几下，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观察，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不像是单纯的腰肌劳损，有点像小关节有点紊乱。是不是今天又久坐没活动？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她语气里带上了医生特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顾言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担忧的小脸，还有那双因为检查而格外清亮的眼眸，心底那点小算计得逞的愉悦感悄然蔓延，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病人”的温顺和无奈。
“今天开了两个长会，没顾上。”他老实交代，然后趁她检查的姿势，微微侧身，手臂看似无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这个动作让他胸膛的线条在家居服下更为明显，而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的腰腹肌肉，也在衣料下勾勒出流畅有力的弧度。
“所以啊，瑜医生，”他微微凑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点诱哄和示弱，“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看，我这不听话的‘病人’，是不是得需要医生更‘贴身’、更‘严格’的监督和治疗，才能好得快些？”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瑜玥的指尖还按在他后腰的穴位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纹理，再一抬眼，就是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和某种深意的俊脸，以及那在暖黄灯光下，因为姿势而显得格外……诱人的身体线条。
她瞬间明白了。
什么腰痛，什么需要治疗监督……都是借口！
这家伙，又在用“美色”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这次不止是转移注意力，简直是**裸的诱惑和耍流氓！
脸颊倏地涨红，瑜玥猛地收回手，坐直身体，瞪着他，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提高：“顾言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耍流氓？！”
顾言之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就势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羞恼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带着痞气的弧度。
“不对自己的女朋友耍流氓，”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理直气壮的狡辩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那叫……不解风情。”
“……”
瑜玥被他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心跳却因为他的话和他此刻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目光，不争气地越来越快。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一个羞恼瞪视，一个慵懒含笑，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暧昧的张力。
窗外，夜色正浓。而公寓内，有人用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方式，暂时驱散了另一人心中烦扰的阴云。至于那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猎人已张网，静待其入。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