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天气,像极了青春期少年阴晴不定的心。前一刻还阳光明媚,放学铃响时,铅灰色的云层已沉沉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南城一中门口渐渐涌出放学的人潮。瑜玥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栗棕色的长卷发在带着湿气的微风里轻轻拂动。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站在逐渐密集的雨丝和喧闹的少年少女中,沉静的气质和出众的容貌依旧引得不少目光驻足。
她今天是特意早下班来接瑜星的。最近小丫头状态不太对,话少了,笑容也淡了,连苏岚小姨都察觉出异样,电话里忧心忡忡。问她,她只说高三压力大。可瑜玥知道,不只是压力那么简单。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那孩子心大,通常的压力压不垮她这样。
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低着头、独自走出来的身影。瑜星背着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校服外套松垮地穿着,没打伞,任由渐密的雨丝落在头发和肩膀上,脚步有些拖沓,全然没了平日的活泼劲儿。
瑜玥心尖微微一揪,撑伞快步迎了上去。
“星星。”
瑜星闻声抬头,看到姐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努力想挤出来的、却不太成功的笑容:“姐?你怎么来了?”
“顺路。”瑜玥言简意赅,将伞大半倾向妹妹,顺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书包入手一沉,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瑜玥没开车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街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这里藏着几家学生们偷偷热爱、家长们严令禁止的“美食”小店。她将车停在一家招牌油腻、却香气扑鼻的小店前,对瑜星说:“在车上等我。”
五分钟后,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一股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油脂焦香的霸道气味瞬间充斥了车厢。她将油纸包递到瑜星面前,里面是几串烤得滋滋冒油、撒满调料的烤肠和年糕。
瑜星愣住了,看看烤串,又看看姐姐平静的侧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记得很清楚,姐姐以前总说这些路边摊不卫生,调料重,严令禁止她吃。高三开学时还特意叮嘱过。
“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用平时调侃的语气掩盖喉咙的哽咽,“平时不是不让吃的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这家店隐秘,她都是偷偷和同学来的。
瑜玥没看她,只是抽了张纸巾垫在油纸包下面,语气平淡无波:“上次你书包侧袋掉出来的小票,是这家的。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就拿回去和你顾哥哥分了。”
“……吃!”瑜星立刻抢过来,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混合着香辣的调料在口中爆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许多没心没肺、单纯快乐的记忆。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圈却悄悄红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瑜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向校门口方向。那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出,其中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笑闹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校服、个子挺高、发型抓得时髦的男生,撑着伞溜溜达达地晃到了她们车边。是梁予豪。他显然认出了瑜玥的车,眼睛一亮,屈指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瑜玥降下车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瑜玥学姐!”梁予豪笑得露出八颗牙,努力显得阳光又礼貌,“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这么巧,来接星星啊?”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车里瞟,看到瑜星手里的烤串,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换上笑容。
“有事?”瑜玥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啊,没什么大事,”梁予豪挠挠头,拿出手机,“就是……一直特别佩服学姐,想加个微信,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好向学姐请教请教。”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里的热切却掩饰不住。
后座的瑜星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攥着竹签的手指收紧。
瑜玥的目光在梁予豪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精心打扮的外表,看到底下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然后,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的拒绝直接了当,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留任何余地,“学习问题,问你的老师更合适。”
说完,她不等梁予豪反应,便升起了车窗,将那张瞬间僵硬尴尬的脸隔绝在外。她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梁予豪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阴郁。他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快步走回他那群狐朋狗友中间。
“怎么样,豪哥,微信要到了吗?”有人起哄。
“要个屁!”梁予豪脸色难看,“装什么清高!”
“哟,不愧是学神姐姐,眼光就是高啊!”
“说不定人家喜欢更‘成熟’的呢,比如……开豪车来接的那种?”一个男生挤眉弄眼,意有所指地看向瑜玥车子离开的方向。他们刚才都看到了,驾驶座是个年轻男人,虽然没看清脸,但气质出众。
“成熟?我看是眼高于顶!”梁予豪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后座瑜星那声不吭的样子,更觉得丢了面子,恨恨道,“一家子,姐姐假清高,妹妹嘛……哼,上次考试那分数,也好意思说是学神的妹妹?”
污言秽语隐约飘散在雨里。
车上,瑜星吃完最后一串烤肠,用纸巾仔细擦着手和嘴,小声说:“姐,其实你不用来的。我自己能回去。”
“嗯。”瑜玥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车子驶入主干道,雨刷规律地摆动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星星,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记住,你是我瑜玥的妹妹,这就够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更不用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的话难过。”
瑜星猛地抬起头,看向姐姐线条优美的侧脸。原来……姐姐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学校可能听到了闲话,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低落。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责备,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带她来吃“违禁”的烤串,告诉她“有我在”——来安慰她。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瑜星慌忙别过脸,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
“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我顶着。”瑜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车子很快回到了公寓楼下。顾言之的车已经停在了固定车位,他撑着把黑伞,正靠在车边等着,身姿挺拔,在雨幕中像一棵沉静的树。看到她们的车,他举着伞迎了过来,先拉开后座车门,将伞倾向下车的瑜星,护着她走到单元门口,然后又返回,拉开驾驶座的门,将伞完全罩在正下车的瑜玥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瞬间淋湿。
“怎么不打把大点的伞?”他低头看着她,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雨丝沾湿的栗棕色卷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温暖。
“忘了。”瑜玥很自然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借力下车,然后很顺手地,将他手里那把显然不够容纳两人的伞接过来,自己举着,将他也罩了进来。两人的身体在伞下不可避免地靠近,手臂相贴,体温透过微湿的衣物传递。
顾言之微微一愣,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从善如流地任由她“主导”,另一只手虚虚揽着她的腰,护着她往单元门走。
三人回到家,瑜星情绪已经平复不少,打了声招呼就回房间写作业了。顾言之脱下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正在倒热水的瑜玥身边。
“你家小朋友,”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语气听似随意,“在学校受委屈了?”
瑜玥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顾言之喝了口水,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冷意。“猜的。而且,”他放下水杯,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某个界面,递到她面前,“看来,受委屈的不止小朋友一个。”
瑜玥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学生常逛的匿名论坛界面,一条被顶到热帖的标题赫然在目——
【论学霸妹妹的真实水平,及如何摘下高岭之花(学神姐姐)】
发帖人匿名。但内容极其下流龌龊,用臆想和侮辱性的语言,恶意揣测瑜星成绩“水分”,嘲讽她“全靠姐姐光环”,更用不堪入目的措辞,意淫如何追求、甚至“征服”瑜玥,将她说成是外表清高、内里如何的□□,还隐晦提到了“豪车接送”、“成熟金主”等字眼。帖子下面,虽然有不少人反驳斥责,但也有一些猥琐的附和和起哄。
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就在梁予豪要微信被拒之后不久。
瑜玥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她快速滑动屏幕,浏览着那些恶毒的言论,呼吸几不可查地变得有些重。
“看完了?”顾言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却压抑着某种风暴来临前的低沉。
瑜玥将手机递还给他,抬起眼,看向他。顾言之也在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的寒意比她更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顾言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森然的冷意:“我家女朋友,居然还有人敢在外面臆想、嚼舌根?”
他顿了顿,指尖擦过她微凉的皮肤,声音更沉了几分:“看来,有些人,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尤其是那个梁予豪。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发这条帖子的小团体。顾言之几乎不用查就能断定,这条充满恶臭和臆测的帖子,即便不是梁予豪亲自所发,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些用词,那种狭隘恶毒的视角,和他下午那副嘴脸如出一辙。
“你想怎么做?”瑜玥问。她了解顾言之,他既然把帖子给她看,就绝不会只是让她生气而已。
顾言之却没直接回答。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西边天际一抹暗淡的霞光。
“雨停了。”他说,转身走向客房,“今天听医生话,多运动。换衣服,我们出去走走。”
半个小时后,两人穿着运动服,出现在了公寓附近的湿地公园步道上。春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散发着勃勃生机。顾言之似乎真的只是来“运动”的,步伐不疾不徐,却稳定有力,带着瑜玥沿着湖畔慢跑。
一开始,瑜玥还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些恶心的字眼。但渐渐地,在规律的运动和呼吸中,在顾言之始终平稳陪伴的身侧,那些烦躁和怒气似乎随着汗水一点点排出体外。微凉的晚风吹在发热的皮肤上,带来舒畅的感觉。
跑完步,两人又散了会儿步,看夕阳彻底沉入远山,看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回到家,洗去一身薄汗,换上干爽的家居服。顾言之从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出来,递了一杯给坐在沙发上看医学报告的瑜玥。
他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存在感十足。他喝了一口牛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像是刻意强调:
“玥玥,最近有在好好运动了。”
瑜玥从报告中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顾言之放下杯子,侧过身,面对着她。家居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松开了些,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医生的话,我可是很认真在听的。”他慢悠悠地说,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却无意识地拉伸了一下身体,肩臂的肌肉线条在家居服下若隐若现,“感觉……好像有点效果?”
他的语气很平常,眼神也很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结合他此刻的姿态,和那状似无意展示的、经过规律锻炼后愈发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
言外之意,简直不能更明显了。
——我听话运动了,练出点成果了。
——你,不多看看?
瑜玥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言之,看着他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俊美侧脸,看着他家居服下隐约起伏的肌肉轮廓,还有那双正专注凝视着她、带着无声邀功和……诱哄意味的深邃眼眸。
脑海里那些关于恶心帖子的残影,忽然就“噗”一下,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耳根悄然蔓延开的热意,和一丝哭笑不得的恍然。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家这只“边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运动”转移她的注意力,最后在这儿,给她来了个“美色”暴击?
偏偏,这“美色”……确实有点……误人。
顾言之见她只是看着自己,脸颊微红,却不说话,眼底笑意更深。他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和一丝慵懒的沙哑:“瑜医生,我这个病人……恢复得还可以吧?嗯?”
那声微微上扬的“嗯”,像带着小钩子,刮过瑜玥的心尖。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求表扬”、“求关注”甚至“求抚摸”的英俊脸庞,再感受着自己不争气加快的心跳和发热的脸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我欺。
尤其是,当这“美色”属于自家这只心思深沉、还特别懂得“学以致用”的“边牧”时。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