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安禾诊所”亮着灯,在沉睡的居民楼间显得格外突兀。春夜的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混着泥土与草木抽芽的淡腥。瑜玥推门而入,带进一身寒意。
前厅冷白的灯光下,值班护士小唐快步迎来,朝靠墙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瑜医生,就是那位。”
瑜玥看去。沙发上蜷着一个穿深灰色运动装的女人,帽子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露出的手背在灯光下惨白,指甲泛着青灰。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盛着痛楚,眼底却是一片摸不透的浑浊。
“是刘美兰女士吧?我是瑜玥医生。”瑜玥快步上前,语气平稳温和,“您哪里不舒服?我扶您进诊室。”她示意小唐一起搀扶。
女人似乎痛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被搀起时,她浑身发颤,脚步虚浮。
诊室的暖黄灯光柔和了些。瑜玥扶她半躺在检查床上,自己戴上手套坐下。
“具体怎么个痛法?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恶心、呕吐、腹泻或发烧?”瑜玥一边记录一边观察。这女人呼吸急促,额角渗汗,痛楚是真实的,可那双眼睛底下的清醒,以及那种刻意维持的虚弱,总透着不对劲。
“医生……我这里,”女人声音虚弱,带着气声,手指在胃部上方比划,“绞着疼,一阵一阵的。晚上**点吃完饭开始的,吐了两次,都是酸水……没拉肚子,就是发冷。”她断断续续说着,每说几个字就喘口气。
瑜玥点点头,指尖轻按她上腹几处。“这里最痛?”
按到中脘穴偏左时,女人猛地瑟缩,闷哼一声。
“嗯……就是这儿,绞着疼……”
急性胃炎或胃痉挛的症状很典型。但瑜玥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疼痛反应真实,脸色和冷汗也像那么回事,可那份虚弱太过表演。况且,她这间以预约和慢性病调理为主的诊所,并非深夜急腹症患者的常规选择。
“以前有胃病史吗?晚上吃了什么?”
“老胃病了……晚上喝了点粥,吃了凉拌菜,可能菜不新鲜。”女人回答得很快。
小唐测了血压血氧:“110/70,心率92,血氧98。”心率稍快,但在痛楚下也算合理。
“我给您做个腹部触诊和听诊,再抽个血,可以吗?”
女人配合地躺平。触诊时腹肌微紧,但无板状腹,肠鸣音稍弱。所有体征都指向普通的急性胃肠功能紊乱。
瑜玥拿起处方笺,准备开药。一直闭眼忍痛的女人,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的痛楚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打量,目光冰冷地落在瑜玥脸上。
“瑜医生……”她声音依旧虚弱,字字却清晰得突兀,“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好。”
瑜玥笔尖微顿,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您过奖了。”
女人像没听见,目光在她脸上巡梭,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穿透力:“听说您学医特别拼,八年课程六年读完,还选了最苦的消化科……”她顿了顿,呼吸急促,眼神却亮得慑人,“是为了……某个人吧?”
诊室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春风挤进窗缝,呜咽低鸣。远处野猫嘶叫,划破深夜寂静。
瑜玥握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她迎上女人的视线,眼底温度悄褪,语气仍是医生式的温和引导:“您现在需要休息,少说话保存体力。我先给您用药缓解,好吗?”
不承认,不否认,不追问。
女人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撕破平静。几秒后,她眼里的光熄灭,痛苦重新覆盖,她闭眼呻吟,蜷缩起来。
“好……麻烦医生了……”
瑜玥不再多言,快速开方交给小唐配药输液。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凉风吹不散心底骤起的疑云。
药很快起效。女人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像是睡了。
瑜玥坐在桌后整理病历,目光不时扫过床上的人,冷静观察每一个细微反应:呼吸节奏、睫毛颤动、手指蜷缩。
一小时后,补液将尽。女人睁眼,脸色恢复些许,眼里只剩虚弱与感激。
“瑜医生,谢谢,我好多了。”她哑声道谢,想坐起来。
瑜玥上前扶了一把,语气恢复如常医嘱:“再观察几分钟。回去后饮食清淡,流质半流质为主,忌生冷油腻。若再剧痛或发热呕吐加重,务必及时去大医院急诊。”
女人连连点头,付钱取药,又道了声谢,便低着头脚步虚浮地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巷口阴影里,女人停下,摘下口罩。
刘美兰抬起瘦削的脸,理了理压乱的头发,望向诊所亮灯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
“小瑜医生,”她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警惕性不错,医术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风卷落叶掠过墙角,吞没了余音。
诊室里,小唐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阿姨真奇怪,大半夜跑来,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瑜玥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透过香樟新叶,洒下斑驳光影。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顾叔叔”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锁屏放回口袋。
现在能说什么?说有个陌生病人深夜试探她学医的缘由?一切只是猜测,没有实据。
可那份疑虑缠绕不去。她关窗,转身消毒诊室。酒精凛冽的气味弥漫,却盖不住鼻尖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息——像长时间待在阴暗潮湿处,混着某种药水的陈腐味。
瑜玥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镜子。里面的女孩眉头微蹙,眼底温和褪尽,只剩猎手般的清醒与锐利。
这个春天,不会太平静了。
处理完诊所的后续,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一点。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瑜玥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朦胧的光晕。
借着那点光,她看到顾言之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或电脑,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中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里面是清醒的等待,没有丝毫睡意。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夜特有的低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瑜玥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面前的茶几边缘坐下,微微歪头打量他,清澈的眼眸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总,”她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您老人家……还没睡呀?这都几点了?我记得有人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保证,‘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她刻意模仿着他下午保证时的语气,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促狭。
顾言之被她问得一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被更浓的、近乎理直气壮的委屈覆盖。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那张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格外优越的俊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声音也放得更低、更软,带着点黏糊的鼻音:
“玥玥,”他叫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没你……我睡不着。”
这话说的,仿佛她是什么安眠的灵丹妙药,离了她,他就只能睁眼到天明。
“哦?”瑜玥挑眉,对他的“控诉”不置可否,反而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她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闪过狡黠而锐利的光,像要看进他心底去。
“那昨天呢?前天呢?大前天呢?”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气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没被我‘收留’、在我家沙发上‘借住’的日子里,顾总您……难道都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夜晚的微凉和她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顾言之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探究和那抹“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过于清亮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腿上的薄毯边缘,小声嘟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瑜玥追问,手指却抬起来,虚虚地点向他眼下那淡淡的、即使在暖光下也隐约可见的青黑色痕迹,“让我看看,这黑眼圈是旧疾呢,还是新伤?是积年累月的‘失眠’所致,还是……”她顿了顿,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洞悉的微妙,“还是今晚才‘突发’的?”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顾言之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里面的委屈和依赖淡去,换上了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有被她看穿的无奈,有对她敏锐的赞赏,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某根隐秘心弦的震动。他知道,他的小绵羊从来都不笨,相反,她敏锐得可怕。他那些故作姿态的“委屈”和“依赖”,或许能哄得她心软,却未必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她看出了他并非单纯地“等她”,而是在担忧,在等待某种确认。确认她安全归来,确认那个深夜的“急诊”并无异常。
四目相对,无声的较量在暖黄的灯光下流淌。一个带着审视和关心,一个带着隐瞒和守护。
最终,顾言之先败下阵来。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悬在他脸侧、那根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旧疾,”他低声承认,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是……新伤。”
他承认了自己长期睡眠不佳的事实,也间接承认了今晚的等待并非全然是因为“离开她就睡不着”这种黏糊的理由。他在担心她,从她接到那个电话、匆匆离开时就开始担心。这种担心,混合着对潜在危险的警觉,让他无法安睡。
瑜玥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心头的疑虑和因“刘美兰”而生的那点不安,奇异地被这股温热熨帖了些许。他没有完全说实话,她知道。关于他失眠的深层原因,关于他此刻真正的担忧,他有所保留。但至少,他没有用甜言蜜语完全搪塞过去,他给了她一个模糊却真实的答案。
这就够了。至少此刻,够了。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按上他两侧的太阳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揉按。
“闭眼。”她命令,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顾言之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她微凉指尖带来的舒缓压力,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在这一下下的揉按中,慢慢松懈下来。
“那个急诊病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没事吧?”
“急性胃肠功能紊乱,用了药,观察后走了。”瑜玥回答得简洁,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什么大碍。”
“嗯。”顾言之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关心一句病患。
但瑜玥知道,他不是。他是在确认,确认她遇到的是否只是普通病患,确认她是否安全。
她没有提“刘美兰”那些古怪的试探,没有提自己心里的疑虑。现在不是说的时候,没有证据,只会徒增他的担忧,或许还会打草惊蛇。
“顾言之。”她忽然叫他。
“嗯?”
“以后,”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晚上出急诊,会提前告诉你具体情况和预计时间。如果超过时间没消息,我会主动联系你。你,”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准再这样干等到半夜,听到没有?”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她给予的,一种新的、关于安全和信任的约定。
顾言之心头一颤,蓦地睁开眼。暖黄的光晕里,她正垂眸看着他,神情专注而认真,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不容错辨的关切和一丝强硬。
她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的担忧,也在划定界限——她接受他的保护,但前提是,他不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喉咙忽然有些发哽。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好。听你的。”
瑜玥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漱,然后睡觉。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言之坐直身体,看着她起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那身影纤细却挺拔。他起身跟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什么都行。”他嗅着她发间清新的香气,低声说,“你做的,都好。”
瑜玥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那就小米粥,养胃。快去。”
“遵命,瑜医生。”顾言之松开手,听话地去洗漱了。
夜深人静,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顾言之遵守“沙发归你”的约定,抱着枕头和被子走向客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瑜玥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
几秒后,瑜玥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妥协。她掀开被子一侧,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平淡:“过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言之眼睛一亮,立刻抱着枕头被子快步走过去,动作利落地躺下,将自己塞进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被窝里,还不忘将被子仔细掖好,确保两人都盖得严严实实。
“谢谢主人收留。”他侧过身,面对着她,眼底漾着得逞的、细碎的笑意。
瑜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关掉自己这边的阅读灯,只留他那侧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睡觉。不准说话,不准乱动。”
“好。”顾言之乖乖应道,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春风依旧轻轻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
瑜玥在黑暗中睁着眼,脑海里回放着“刘美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和那句意有所指的“为了某个人吧”。疑虑如同藤蔓,悄悄缠绕。
而身旁,顾言之似乎真的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在瑜玥看不见的阴影里,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夜还很长。有人沉入带有彼此气息的安眠,有人心底的警铃却已悄然拉响。平静的春夜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第六十六章完)
宝宝们最近我改文该勤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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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奇怪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