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长过后，瑜玥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顾虑，总算彻底松了下来。往后的日子过得温温软软，诊所上班、和他相处，熟稔得像从未分开过六年。
然而，生活的平静水面下，往往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四月的南城，春意渐深，午后阳光透过“安禾诊所”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进来。沈泽斜倚在前台边，一边等夏沫下班，一边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最近阿言身体不是这痛就是那痛的，约他出来打球都不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抱怨，随手将手机屏幕转向刚走过来的夏沫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顾言之简短的回复：「肩颈痛，来不了。」
这本是一句朋友间寻常的吐槽，但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泽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瑜玥不知何时静立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或者说，落在他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
“瑜玥，你……站这儿多久了？”沈泽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虚。顾言之那家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尤其有关身体健康的事，是绝对严防死守不让瑜玥知道的。
“从你说‘顾言之身体不是这痛就是那痛’开始。”瑜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越是这样，沈泽越觉得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顾言之，也太了解沈泽此刻的为难。
“唉，”沈泽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也心疼兄弟硬扛，压低了声音，“玥姐，不是我说，你真得管管他了。最近又是连轴转的跨国会议，又是应酬……”他忽然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地带过了某个敏感的名字，“……反正确实不太平，他压力大得很。身体明显透支，还硬撑着不去医院，谁劝都没用。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估计……只有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
瑜玥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传递着温水的热度，却驱不散心底蓦然升起的那丝细细密密的疼。她想起重逢以来，他偶尔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想起他眼下即使休息日也未曾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想起他拥抱时，肩背肌肉不自然的紧绷。
“知道了。”她抬眼看向沈泽，语气郑重，“谢了。下次请你们吃饭。”这份“通风报信”的人情，她记下了，也明白沈泽是冒着被顾言之“秋后算账”的风险。
“多久？”刚送走病人、从诊室出来的夏沫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一亮，快步凑过来。
“下周。”瑜玥说着，已经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顾言之发消息。同时转头对夏沫说：“沫沫，你办公室那本《常见穴位按摩图解》先借我看看，我回忆一下手法。”
消息很快发出。
玥：【顾叔叔，今天下班后有时间吗？】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顾叔叔：【玥玥，今天当然有时间。（微笑）】
玥：【五点，来我家？】
顾叔叔：【OK。准时到。】
下午四点半，瑜玥提前回到了公寓。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斜的天光，从书架上找出那本微微泛黄、大学时期用过的《经络腧穴学》教材，又结合夏沫那本更实用的图解，快速而专注地回顾着。指尖在书页复杂的经脉图上划过，脑海中对应的穴位、功效、力道一一清晰起来。
窗外的光线逐渐染上暖橙色，房间里的寂静仿佛有了质感。瑜玥合上书，轻轻呼出一口气。
施法人已就位，技艺也已重温。现在，只等那个不听话的“病人”兼“木偶”送上门来了。
而在“木偶”到来之前，她还需要最后一点准备。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瓷罐，里面是她之前托人从药材市场配好的活血通络的药草包。烧水，浸泡，很快，一股混合着艾草、川芎、伸筋草等药材的独特辛香气息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五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顾言之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盒她喜欢的甜品店新出的栗子蛋糕。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长裤，外罩一件薄款风衣，看起来清俊挺拔，除了眉宇间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并无太多异样。看到瑜玥开门，他眼底自然漾开笑意：“我……”
“进来。”瑜玥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肩颈处快速扫过，语气平静，“蛋糕放桌上。外套脱了，去沙发那边趴好。”
顾言之：“……？”
他眨了眨眼，有点没跟上节奏。想象中的温馨晚餐开场，似乎不太一样？
“玥玥？”
“你最近是不是肩膀痛、脖子僵，晚上睡不好，偶尔还头晕？”瑜玥一边说，一边走向厨房去取准备好的药草热敷包，语气是医生问诊式的专业平淡，却每个字都敲在顾言之的神经上。
顾言之脱外套的动作顿住了，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看向正拿着一个热气腾腾、散发着药香的布包走过来的瑜玥，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纵容的弧度：“沈泽那个大嘴巴。”
“趴下。”瑜玥不接话，只是重复指令，手里那包滚烫的药草包散发着不容拒绝的热力。
顾言之从善如流，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边，规规矩矩地面朝下趴好。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微微侧头，脸颊贴着皮质沙发面，能闻到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的清香。
瑜玥跪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先将温热的药草包隔着薄薄的衬衫敷在他僵硬的后颈和肩胛区域。热度渗透，酸痛的肌肉微微一颤，随即是一种被熨帖的舒缓。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接着，微凉却柔软的手指，精准地按上了他后颈发际线处的风池穴。
“嗯……”顾言之闷哼一声，那手指看似纤细，力道却沉稳通透，一瞬间的酸胀刺痛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里痛？”瑜玥手下不停，顺着颈侧的肌肉条索慢慢按揉，指尖感受着皮下的僵硬和结节。
“……有点。”顾言之的声音从沙发缝里传来，带着点压抑。
“有点？”瑜玥手下加了一分力，按向他肩井穴。
“嘶——痛！”顾言之这次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肩膀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这里呢？”瑜玥指尖下移，落到他肩胛骨内侧的膏肓穴附近，轻轻一按。
“呃……”顾言之咬住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何止是痛，那是一种深层的、酸涩沉重的痛感，仿佛积压了太久，此刻被骤然唤醒。
瑜玥不再问了。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柱两侧，从大椎穴一路向下，膀胱经上的肺俞、心俞、肝俞、胆俞、脾俞、胃俞……每一个穴位按压下去，手下紧绷的肌肉和男人或轻或重的闷哼，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人，从颈到肩，从背到腰，几乎无处不痛，无处不僵。长期的伏案工作、精神高压、缺乏运动、睡眠不足……所有现代职场人的通病，在他身上叠加出了触目惊心的效果。
他是怎么忍的？又是怎么每天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接送她，照顾她，对她温柔地笑？
心口那股细细密密的疼，逐渐汇聚成一股又酸又胀的气恼。气他不爱惜自己，恼他总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手指最后停留在他腰部酸痛的肾俞穴附近，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顾言之似乎终于从那阵密集的酸胀痛感中缓过来一些，轻轻舒了口气，哑声道：“瑜医生手法……名不虚传。”
瑜玥没理他的调侃。她收回手，拿起已经不太烫的药草包，隔着衬衫在他后背缓缓滚动，让药力持续渗透。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她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和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顾言之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她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却比刚才任何一下按压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顾言之，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真嫌弃你了。”
顾言之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说真的。”瑜玥放下药草包，跪坐回他身侧，看着他侧过来的、带着一丝错愕和紧张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没有玩笑，只有严肃的担忧和一丝愠怒。
“你看看你，全身都是毛病。肩颈劳损，腰肌僵硬，脾胃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肝火郁结，睡眠质量差……顾叔叔，你才二十六，不是六十二。”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你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还是觉得我瑜玥是华佗再世，能一次次把你从报废边缘救回来？”
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安慰她，却在触及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痛色时，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她生气了，是真切的，因为他而不爱惜自己身体生的气。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某处又酸又软。
“那……”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已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示弱和无辜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来，尾音微微拖长，“瑜医生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做错事后，耷拉着耳朵、用水润润眼神望着主人的大型犬。瑜玥心头那点火气，被他这眼神浇灭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无奈和心疼。
“首先，”她伸出食指，“不准再熬夜。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伤肝伤肾，还掉头发。”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面前浓密的发顶。
顾言之忍俊不禁，点头：“好。”
“其次，”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工作节奏必须调整。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非必要的应酬能推就推。你不是铁人，顾氏没了你一天也不会倒闭。”
“这个……我尽量。”顾言之沉吟，在瑜玥微微眯起的目光中立刻改口，“好，我调整。”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收收你的脾气。我知道你压力大，有些事……不顺心。”她含糊地带过了蒋珊和公司事务，“但对员工，对其他人，尽量别把火气撒出去，怒伤肝，肝郁气滞，你这里，”她指尖虚点他肋下，“会更痛。”
顾言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缓缓点头：“听你的。”
“第四，”瑜玥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加重，“必须运动。每周至少三次，每次不低于半小时。跑步、游泳、打球，或者最简单的散步都行。再这么坐下去，你腰椎颈椎迟早出大问题。”
顾言之看着她白皙纤长、一一竖起的四根手指，和她脸上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竖起四根手指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
“这么多条条框框啊……”他叹息般地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而明亮，带着一丝狡黠和浓浓的期待，“那，瑜医生，能劳驾您……亲自监督一下我吗？”
瑜玥挑眉。
顾言之顺势稍一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侧卧在沙发上，与她近在咫尺地面对面。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压低声音，用那种带着气音、近乎诱哄的语调缓缓道：
“你看，我这只‘边牧’吧，年纪是有点大了，毛病也多，还不怎么听话。自己住呢，肯定管不住自己熬夜加班……要不，你好人做到底？”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企图。
“就当……收留一只无家可归、还浑身是病的‘老’边牧，嗯？”
“……”
瑜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期待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热。心里最后那点坚持，彻底土崩瓦解。
她瞪着他，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抽回手，却也没再推开他。
“……沙发归你。”她别开脸，耳根微红，算是默许。
顾言之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得寸进尺地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谢谢主人收留。”
于是，顾言之便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在瑜玥家的“借住”生涯。美其名曰：方便瑜医生就近监督治疗，确保“老”边牧早日康复。
夜晚，窗外夜色渐深。顾言之在书房用笔记本处理一些必要的邮件，瑜玥则在客厅整理明天的病历。温馨的静谧流淌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瑜玥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急促的铃声，是诊所的紧急呼叫转接。她立刻接起：“喂，我是瑜玥。”
“瑜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前台值班护士小唐的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困惑，“刚来了一个临时挂号的女病人，指定要立刻看诊，说她腹痛剧烈，还吐了两次。我看了挂号信息，名字叫……刘美兰。可我看她脸色虽然差，但好像又没到那种紧急程度，而且她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有点奇怪。您看……？”
瑜玥皱了皱眉。腹痛呕吐，确实属于急症范畴。但护士的描述又透着不寻常。
“我马上过来。”她看了一眼书房透出的灯光，压低声音，“准备一间诊室，我十分钟后到。”
“好的瑜医生。”
挂了电话，瑜玥快速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书房门口，对里面说：“我回诊所一趟，有个急诊。”
顾言之立刻从屏幕前抬起头：“我送你。”
“不用，很近，你看完你的东西早点休息，记得喝牛奶。”瑜玥匆匆交代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言之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么晚的急诊？他拿起手机，本想给沈泽发条信息问问诊所安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
“第一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气声低语，“先看看我们的小瑜医生，这些年……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