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天，在几场猝不及防的夜雨后，骤然加深了颜色。香樟树的叶子边缘染上锈红，空气里添了明显的凉意。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刚结束，紧跟着便是一个短暂的、名为“秋假”的喘息——这在前几年几乎是不敢想的奢侈，据说是这届高三学生集体“抗议”课业压力过大、缺乏调整，校方几经权衡才特批的三天假期。
瑜玥自己买的公寓里，弥漫着周末傍晚特有的松弛气息。落地窗外是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瑜玥刚结束一个线上的病例研讨会，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瑜星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习题册，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正拿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刷着什么。
“姐，” 瑜星抬起头，声音带着这个年龄女孩特有的、拖着尾音的撒娇，“秋假放三天呢！我们出去玩吧？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听说西郊新开了个很大的自然营地，可以露营看星星，还有烧烤！或者去隔壁市新开的那个超大的主题乐园？一天肯定玩不完！”
瑜玥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放假就在家好好休息，或者把之前落下的知识点梳理一下。出去人挤人有什么好玩的？而且你高三了，时间宝贵。”
“哎呀，就三天嘛！” 瑜星不依，蹭到瑜玥坐的沙发边，抱住她的胳膊摇晃，“劳逸结合才能效率更高呀！我都憋了好久了！而且……” 她眨巴着大眼睛，使出杀手锏，“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三十哦！比上次进步了十名呢！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瑜玥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嘴上却不饶人，故意板起脸，用指尖点了点瑜星的额头：“哦？年级前三十？这么厉害？我怎么记得，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是没出‘意外’，好像……都是考年级第一的？”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凡尔赛”的调侃，“哦，对了，有一次好像还顺便考了个全市第一。你们现在高三还能有秋假出去疯玩，真是幸福。我们当年，别说秋假，周末能完整休息一天都谢天谢地了。”
她指的是自己高三时因为受伤错过半期考、以及后来全力冲刺高考的那段经历。语气平淡，但瑜星知道，那轻描淡写背后，是姐姐曾经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努力。
瑜星吐了吐舌头，知道姐姐是故意逗她，但心里也确实佩服。她靠在瑜玥肩头，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说：“姐，你知道吗？就因为你太厉害了，现在我们班上好几个老师，一看到我，就眼神发亮，觉得我也应该像你当年一样，次次冲在前面，最好也能拉第二名个十几二十分……我压力好大呀！你当年最高的一次，是不是真拉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瑜玥闻言，眉头微微蹙紧，放下水杯，语气严肃了些：“哪个老师说的？给你施加这种不必要的压力？”
“就……好几个老师都隐隐约约提过嘛。” 瑜星含糊地说，观察着姐姐的表情。
瑜玥没说话，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瑜星愣了一下：“姐，你干嘛？”
“打电话。” 瑜玥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跟你班主任，还有那几个科任老师说说，让他们别把对我的期望强加到你身上。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和擅长，你能保持现在的状态稳步前进就很好，不需要被拿来比较，更不需要背负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
“啊？真打啊？” 瑜星没想到姐姐这么雷厉风行，心里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还好啦，老师们也是为我好……”
“好什么好。” 瑜玥已经找到了班主任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抬眼看向瑜星，眼神清亮，“心理压力过大会影响发挥，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比我懂。你是我妹妹，我更希望你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度过高三，而不是被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压得喘不过气。”
说完，她真的拨通了电话。瑜星在一旁听着姐姐用清晰冷静、又不失礼貌的语气，和班主任沟通，强调不要给瑜星额外施加排名压力，肯定妹妹目前的努力和进步，希望老师多关注她的心理健康和学习方法……几句话，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足了老师面子。
挂了电话，瑜玥看向有些发怔的瑜星：“好了。以后再有老师拿我说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或者让他们来跟我说。”
瑜星心里暖洋洋的，鼻子有点发酸。她用力点点头，蹭过去抱住瑜玥，声音闷闷的：“姐，你真好。”
“行了，少肉麻。” 瑜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柔和下来，“不过，玩的事情……”
“姐~~” 瑜星立刻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拖长了调子，“假都放了，压力也让你帮我卸掉一半了，就出去放松一下嘛！就去那个自然营地，一天一夜就行！我保证回来之后学习效率翻倍！求你了，好姐姐~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瑜玥被她缠得没办法，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这丫头，从小就知道怎么拿捏她。
“……好好好。” 她终于松口，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哪里，多久，具体计划。你说，我听着。”
“耶！姐姐最好啦！” 瑜星立刻欢呼起来，跳下沙发，开始手舞足蹈地规划，“就去西郊的‘云野自然营地’！开车一个半小时！我们周日早上出发，下午到了可以先逛逛，晚上露营烧烤看星星，周一上午在附近徒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中午吃完饭就回来！不耽误太多时间！我已经查好了，营地设施很完善，安全性也好！”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瑜玥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行，你安排。不过就我们俩，别叫太多人，清净点。”
“没问题！” 瑜星一口答应，立刻拿起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是在查攻略还是跟谁分享好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啊”了一声，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地看着瑜玥：“姐……那个，沈泽哥昨天问我秋假有什么安排，我说可能跟你去露营，他好像……挺感兴趣的。还说顾哥哥最近好像也挺累，需要放松……”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瑜玥的表情。
瑜玥正在翻看医学期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接话。
瑜星心里打鼓，但想到顾言之之前的“死缓”请求和这段时间的“良好表现”，还有自己暗戳戳的“助攻”心思，她咬了咬牙，假装随意地说：“要不……叫上他们一起？人多也热闹点，而且沈泽哥有经验，顾哥哥肯定也能帮忙干活，咱们还能轻松点。姐，你说呢？”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
瑜玥沉默着，目光落在期刊密密麻麻的字上，却没有聚焦。叫上顾言之？一起露营？在只有他们几个人的、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里？
她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抗拒和慌乱。自从上次酒吧“借钱”事件和车内那番直白的剖白后，她一直在刻意避免和他单独相处，甚至减少了去有他可能出现场合的频率。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些被强行掀开的情绪，来重建自己内心的秩序。
可是……看着妹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想到沈泽和夏沫刚确定关系，或许也想趁机一起玩玩，而顾言之……他最近，似乎确实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听沈泽提过一句，他刚接手公司，又要处理一些陈年旧账的麻烦，并不轻松。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起他车里那句“别骗自己”，想起他悬在她脸边颤抖的指尖，想起这几个月来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用心的“表现”……
最终，在瑜星以为没戏了，忐忑地准备发消息回绝时，瑜玥才淡淡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期刊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随你。”
瑜星眼睛一亮。
瑜玥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妹妹，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告诫和一丝无奈：“你叫他一起，就得负责‘管好’他。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管好”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既是让瑜星看着顾言之别做出什么过界的举动，也是……一种默许和划下的底线。
“保证完成任务！” 瑜星立刻眉开眼笑，用力点头，随即又凑近，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姐，你放心，顾哥哥现在可‘乖’了，你指东他不敢往西！我帮你监督着！”
瑜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有些发热。她重新低下头看期刊，不再理会妹妹贼兮兮的笑容。
瑜星兴奋地跑到一边，先给沈泽发了消息，然后又点开顾言之的对话框。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
【顾哥哥！秋假三天，我和我姐决定去西郊的云野自然营地露营，周日到周一！我姐同意你和沈泽哥一起来啦！不过……我姐让我“管好”你，让你别给她添麻烦哦！（眨眼）你如果表现好，可以加分哒！】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顾言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瑜星走到阳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顾言之低沉而难掩一丝急促的声音：“星星，具体时间，地点，需要准备什么？”
瑜星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顾言之快速记录和交代助理调整行程的声音。最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郑重：“星星，谢了。我会注意，不会给你姐添麻烦。”
“嘿嘿，顾哥哥，机会给你创造啦，好好把握！” 瑜星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这边，顾言之结束通话，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而明亮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霓虹更盛。
秋假。露营。只有他们几个。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不再犹豫，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本市一家以商品齐全、品质优良著称的大型进口超市。
推着购物车，穿行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顾言之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细致。他目标明确，直奔零食区和生鲜区。
他知道瑜玥对吃的不算挑剔，但口味偏好很固定。喜欢原味或海苔味的薯片，不喜欢番茄和烧烤味；爱吃一种特定牌子的黑巧克力，浓度要在70%以上；喝矿泉水只喝某个小众品牌的，觉得其他牌子有“怪味”；水果喜欢脆甜的苹果和晴王葡萄，对芒果过敏……
这些细微的喜好，有些是高中时观察到的，有些是后来从沈泽、夏沫甚至瑜星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他都一一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他仔细挑选着，拿起一包薯片，确认口味；拿起巧克力，检查可可含量；在矿泉水货架前，精准地找到那个并不显眼的品牌，拿了好几瓶；在水果区，精心挑选了最新鲜的苹果和青翠的晴王葡萄。他还拿了瑜玥偶尔会喝的无糖苏打水，以及一些适合露营吃的、方便又不失精致的速食。
经过糖果区时，他脚步顿了顿。想起她办公室里那些糖，想起自己以前让她“别喝黑咖啡，吃糖”。他伸出手，拿了几包不同口味、包装精致的软糖和水果硬糖，放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渐渐堆满。结账时，收银员看着这个穿着昂贵西装、气质清冷的英俊男人，购物车里却装满了各种零食饮料水果，眼神有些诧异。顾言之面不改色，利落地刷卡买单，然后将几个大袋子放进后备箱。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营地的信息、天气情况，以及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帐篷、睡袋、防潮垫等装备他已经让助理提前订好，会直接送到营地）。然后，他想了想，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关于蒋珊背后势力的最新调查进展。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微冷，但随即又恢复平静。这次出行，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潜在的危险打扰。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启动车子，驶向自己的公寓。车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炽热的期待和隐隐的紧张。
回到家，他将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看着料理台上那些她喜欢的零食和水果，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微微惊讶、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走到衣帽间，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衬衫、大衣，他难得地犯了难。露营……穿什么？
太正式了肯定不行，显得刻意又格格不入。太随意了也不行，毕竟……要见她。
他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混纺毛衣，一条舒适的深蓝色休闲裤，一件防风防水的深灰色冲锋衣外套，以及一双轻便的徒步鞋。都是基础款，但剪裁和质感上乘，既能适应户外活动，又不失得体。
他将搭配好的衣服单独挂出来，又检查了一下行李箱里其他必备物品：洗漱包、应急药品（包括肠胃药）、充电设备、一本他最近在看的书……事无巨细，考虑周全。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明亮、带着隐隐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只他心心念念、小心翼翼想要重新靠近的“小绵羊”，此刻大概正被她那古灵精怪的妹妹“算计”着，对即将到来的、有他参与的秋假之旅，心情复杂吧。
不过没关系。
顾言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闪过一丝属于猎手的耐心和势在必得的锐光。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这次秋假，将是他“死缓”期间，至关重要的一次“表现”机会。
他必须，也一定会，抓住。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