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引着顾言之走到诊室门口，轻轻叩门：“瑜医生，有位顾先生没有预约，说是老病人，来复查肠胃。”
门内传来一声平静的应答：“请进。”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像裹着整整六年的重量，抬脚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简洁利落。靠墙立着书架与模型，窗边是宽大的办公桌，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而他的目光，在进门的刹那，就被桌角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
那里摆着一只素白的陶盆，一株青翠的橘子树亭亭立在其中，比当年茂盛了许多。油亮的叶片间，挂着几颗小小的金橘，在光线下像几粒暖灯。树旁，散落着几颗水果糖，糖纸微微反光。
橘子树。糖。
记忆轰然涌来。七年前那个傍晚，他捧着这株小树苗，笨拙地哄她，说以后结的果子一定甜。她抱着花盆，轻声说“我会养”。更早以前，他拿走她手里的黑咖啡，塞给她一颗糖，说别喝，苦，吃糖。
她竟然……一直留着。不仅留着，还养得这样好，养到结果。糖，也依旧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心脏像是被一只酸涩的手攥紧，闷痛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悸动与不敢置信。他曾以为六年足够冲淡一切，以为她的冷静是真的放下。可眼前这株树、这几颗糖，无声地说着另一套答案。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办公桌后的人身上。
瑜玥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她低头看着电脑，侧脸在光线下沉静专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专业感。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看待任何一位普通病人。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顾言之的心，刚刚浮起的暖意，被这一眼瞬间压了下去。
“顾先生，请坐。”瑜玥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柔和，却裹着一层清晰的疏离。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笔，翻开空白病历。
顾言之坐下，行李箱靠在脚边。视线仍黏在她脸上，想从这副冷静的面具下，找出一点当年的痕迹。
“你好，顾先生。”瑜玥垂着眼，例行询问，语气标准得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主要哪里不舒服？肠胃具体是什么症状？持续多久了？既往有病史吗？”
每一句，都像小锤轻轻敲在他心上。她问得自然、专业，仿佛那六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真的……只把他当病人。
一股委屈似的涩意冲上喉咙。他看着她低垂的长睫，看着她握笔的手，忽然不想再配合这场医患初遇。
“我有什么病史，”他开口，声音微哑，目光固执地锁着她，一字一顿，“你难道不知道吗，瑜医生？”
瑜玥笔尖几不可查一顿。很轻，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诊室安静下来，只剩电脑轻微的运转声。
几秒后，她才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深处有什么极快地一闪而逝。她轻轻推了下眼镜，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顾先生，我需要客观准确的病史，不是靠记忆和猜测。这会影响诊断。请你配合。”
她轻巧地避开了他话里的锋芒，把一切拉回安全、冰冷的专业轨道。他那句藏了六年的质问，在她这里，不过是一句不合流程的题外话。
顾言之被她这滴水不漏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他定定看着她，忽然生出一阵无力。六年，真的把那个会瞪他、会调侃他、会悄悄红耳尖的女孩，磨成了这样冷静自持、难以靠近的模样。
他的目光又飘回那棵橘子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放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棵树……结的橘子，好吃吗？”
他记得自己当年说，一定甜。也记得她说，会养。如今树已结果，这果实的味道，是不是就是他们那段感情的结局。
瑜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神在那几颗小金果上软了一瞬，快得抓不住。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酸的。”
两个字，干脆、直白，像两粒冰碴砸在心上。
酸的。
他当年许诺的甜，到头来，是酸的。而她，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了判决。
顾言之脸色微白，唇线抿得僵直。他在她脸上找不出半点口是心非，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等待。
空气里，都漫开一丝清冷的酸涩。
良久，他才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移开视线，不再试探：“没什么特别症状，就是偶尔胃不舒服，老毛病。时差和作息乱了，开点调理的药就行。”
瑜玥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快速书写、敲键盘，打出一张药单，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疑。
“先开一周的药，按时吃。饮食清淡，规律作息，少碰生冷刺激。”她把药单递给他，语气是标准医嘱，“没有缓解，及时复诊或去上级医院检查。”
“谢谢。”顾言之接过，目光在她熟悉的字迹上停了一瞬，起身拉过行李箱，转身走向门口。
手快要碰到门把时，眼角余光瞥见，桌后的瑜玥像是随手整理一般，从枝头摘下一颗最小的金橘，放在糖纸旁边。动作轻淡，自然得像无心之举。
他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很快被失落盖过。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站在诊所外的秋风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单，又望向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心里空落落的，酸涩从舌尖一直沉到心底。
他拿出手机，打给沈泽。
“喂，阿言？落地了？见到人了？”沈泽的声音又急又亮。
“嗯，见到了。”顾言之声音疲惫，“来接我，地址发你。另外，”他顿了顿，“帮我找个住处，这次回来，不走了。”
“等着！”
顾言之站在路边，车流往来，心绪杂乱。她的冷淡，那句“酸的”，一点点戳破他藏了一路的期待。大概，她是真的放下了。只有他，还困在六年前不肯出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风衣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微凉光滑的小东西。怔了怔，掏出来一看——竟是一颗小小的金橘。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顺手摘了一颗。
望着掌心这粒金黄，他心头更乱。她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意间抬头，透过玻璃窗，他隐约看见桌后的白色身影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投向窗外，嘴角……极浅、极快地弯了一下。
是错觉吗？
沈泽的车很快到了。顾言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箱子扔到后座。
“怎么样怎么样？”沈泽迫不及待，眼睛亮得吓人，“瑜玥是不是特高冷，把你当普通病人？我跟你说，她现在瑜医生气场两米八，我跟夏沫都怵她……”
顾言之没应声，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把掌心那颗小橘子递到沈泽眼前。
“？”沈泽瞥了一眼，“啥意思？她请你吃的？”
顾言之苦笑一声，把诊室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橘子树、糖、她的冷淡、那句“酸的”，还有自己临走鬼使神差摘了橘子。
沈泽沉默着开车，半晌没说话。就在顾言之以为他也要跟着叹气时，沈泽猛地靠边停车，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顾言之，”他把矿泉水瓶往杯架一放，几乎是咬牙切齿，“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智商全点学习和算计人身上了，情商是被狗吃了吗？！”
顾言之被骂得一懵。
沈泽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跟他算：
“瑜玥当年高考多少分？695！那年难度地狱级，全市第五！她想去哪儿不行？想学什么不行？偏偏选京大医学部八年制，还是消化内科！”
他盯着顾言之的眼睛，字字用力：
“你肠胃不好，是不是老毛病？高中急性肠胃炎住院，是谁跑去给你送粥，盯着你不让吃冰的？你都忘了？”
“她为什么学医？为什么偏偏是肠胃科？八年制，她六年就读完提前毕业！二十五岁自己开诊所，做得有声有色——你真觉得她是为了全人类的肠胃？”
沈泽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非要人家把‘我没放下你’五个字拍你脸上，你才看得懂？！”
“那棵橘子树，是你送的吧？酸就对了！你当年说走就走，连句正经解释都没有，换谁心里不酸？真放下了，早把树扔了，还留办公室天天看？”
“还有那些糖！她以前压力大就喝黑咖啡，是谁说‘别喝，苦，吃糖’？她现在桌上只放水和糖——为什么，你心里没数？”
沈泽喘了口气，看着彻底愣住的顾言之，语气只剩无奈：
“她做的每一件事，选的每一条路，都在说一句话：她没忘。只是你当年走得太狠，伤得太深，她不敢、也不想再轻易靠近。她今天那套，是装的，是保护色，是试探，也是在等你给一个说法。你倒好，真信了。”
顾言之僵在座位上，心头迷雾被一道道劈开。专业、冷静、疏远……原来全是外壳。壳下面，是他一直不敢深想的答案。
狂喜、愧疚、心疼、酸涩一起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微热。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金橘，指尖微微发颤。
“那……”他抬眼看向沈泽，一贯冷静的眼里难得露出无措，声音干涩，“我现在该怎么办？”
沈泽见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蔫坏的笑：“怎么办？苦肉计啊！”
“？”顾言之皱眉。
“你当年最会这套了，”沈泽挤眉弄眼，“篮球赛擦破点皮，非得说自己贴不好创可贴，非要人家瑜玥动手。忘了？”
顾言之一怔，久远的画面浮上来。那时候她明明看穿了，还是红着脸，认真地帮他贴好。
“还有瑜星，”沈泽笑得更贼，“小姑娘最好收买，当年差点就叫你姐夫了。现在是重点高中的大姑娘，瑜玥和苏姨的心头肉。把星星拿下，让她帮你吹吹风，比你自己瞎猜强一百倍。”
顾言之眼底的茫然一点点褪去，那种属于他的、冷静又笃定的神色慢慢回来。瑜玥嘴硬心软，他比谁都清楚。当年能一点点靠近她，现在，也一样可以。
苦肉计。攻心。还有瑜星这个最佳僚机。
一个清晰而“狡猾”的计划，在心里迅速成型。镜片后的眼神重新深邃锐利，六年未有的光亮，一点点燃起来。
“我懂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决心。他把那颗小金橘紧紧握在掌心，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泽见他“上线”，满意地重新发动车子：“走，先安顿。从长计议，我跟夏沫全力支持你。”
诊所内。
瑜玥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又落向那盆橘子树，落在桌边——糖旁边，多了一颗她刚才“顺手”摘下的小金橘。
指尖轻轻碰了碰橘子，冰凉光滑。想起他离开时那抹孤寂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带着委屈的“你还不知道吗”，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漾开一丝细碎的涟漪。
有气，有怨，有这么多年独自撑过来的委屈，也有……他出现那一刻，压不住的心跳。
诊室门被推开，夏沫探进头，一脸八卦的笑：“哟，瑜医生下班啦？听说，今天来了位特殊病人？”
瑜玥收敛神色，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病历翻着，语气平淡：“嗯，一位老病人，复查肠胃。”
“老病人？”夏沫走进来关上门，靠在桌边拖长语调，“是不是姓顾，叫顾言之，身高一八五，长得人模狗样，就是六年前不太做人那个？”
瑜玥翻页的手一顿，抬眼瞪了她一下，没说话，耳根却悄悄泛了粉。
“嘿嘿，沈泽都跟我招了。”夏沫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放光，“怎么样？是不是被你瑜医生的气场镇住了？是不是特失落？你有没有把他怼得说不出话？”
瑜玥放下病历，无奈地看她一眼：“夏沫……”
“别装了，”夏沫一脸我都懂，“你这棵树、这些糖，你学肠胃、开诊所，不就是等今天吗？人回来了，你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不给他点教训？”
瑜玥沉默片刻，指尖又轻轻拂过那颗橘子。
教训吗？
想起他苍白的脸、低哑的声线、离开时孤单的背影，她心尖那点硬，终究还是软了一些。可六年里那些无人依靠的夜晚，那些他缺席的时光，又怎么能说释怀就释怀。
“要。”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夏沫眼睛一亮：“怎么说？”
瑜玥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明亮澄澈，闪烁着许久不见的、带着一点狡黠与冷静的光。那眼神，依旧是当年那个能冷静拆局、淡定揭短的女孩。
“不仅要给教训，”她缓缓说，嘴角极浅地向上弯起一个有目标的弧度，“还要让他知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顿了顿，她语气平静，像在分析病情，又像在定下规则：
“他的病史，我最清楚。治疗方案，得我来定。疗程长短，看他恢复情况。”
夏沫看着好友眼里重新活过来的光，那不是硬撑的坚强，是有情绪、有目标、有斗志的明亮。她知道，那个真正完整的瑜玥，正在一点点回来。
“太好了！”夏沫一拍桌子，兴奋道，“咱们姐妹齐心，其利断金！让顾言之那只边牧，好好尝尝咱们安禾诊所特制的追妻火葬场套餐！放心，沈泽交给我，咱们里应外合！”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多了一层无声而坚定的同盟气息。
六年前，他单方面开始，又单方面结束。
六年后，游戏规则，该由她来定了。
而那只远行归来、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心思的边牧，他的“复查”与“治疗”，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完）
顾总，追妻路漫漫，我祝您成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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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不是不爱，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