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接手家族在南城的部分产业,并未大张旗鼓,但消息仍在特定圈层内悄然传开。他没有立刻去找瑜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长大、或许能成为“关键突破口”的人——瑜星。
他花了一些时间观察。了解到瑜星在重点中学读高三,成绩优异,性格沉静中带着这个年龄女孩特有的敏锐和主见,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生态瓶和几句好话就被轻易“收买”的小丫头。她放学通常独自回家,偶尔和两三好友同行。
这天傍晚,顾言之将车停在学校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旁。他看着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来的瑜星。六年过去,当年那个瘦小羞怯的小女孩已抽条成清秀挺拔的少女,眉眼间有几分瑜玥的神韵,只是气质更活泼些。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了过去。
“星星。”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个女孩耳中。
瑜星和她的朋友停下脚步,看了过来。当看清来人是顾言之时,瑜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冷淡的情绪取代。她身旁的两个女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穿着考究、气质出众的英俊男人。
“哇,星星,这谁呀?好帅!” 一个女生小声惊呼。
“你哥哥吗?没听你说过有这么帅的哥哥呀!” 另一个也附和。
顾言之对两个女孩礼貌地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瑜星脸上,语气是久别重逢的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星星,好久不见。能……跟你聊几句吗?就一会儿,不耽误你回家。”
瑜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秋日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眼中复杂的思绪。最终,她点了点头,对朋友说:“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等下自己回去。”
朋友们带着好奇和八卦的目光离开了,走远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剩下两人站在落叶飘零的梧桐树下。
“顾哥哥。” 瑜星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却刻意用了略显疏远的称呼,“有事吗?”
顾言之心头微涩,他试着像以前那样,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甚至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是某个知名甜品店的限量版马卡龙,他知道现在的女孩大多喜欢这个。
“路过,看到新出的口味,想着你可能喜欢。” 他递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和关心,“学习很辛苦吧?高三压力大,适当放松。”
瑜星的目光扫过那个漂亮的盒子,没有接。她抬起眼,看向顾言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看穿什么的通透,语气平淡无波:“顾哥哥,我已经高三了,要控糖,保持精力。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字一句地说,“人长大了,不好收买了。”
顾言之递盒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那双与瑜玥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直白的眼睛,知道自己那点“故技重施”的心思,在她面前显得如此拙劣和……可笑。他低估了时光的力量,也低估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的心智。
他缓缓收回手,将盒子握在掌心,指尖微微用力。脸上那点强撑的温和笑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郑重的坦诚。
“你说得对。” 他承认,声音低沉下来,“是我冒昧了。星星,我不是来收买你,也没有资格。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想……为自己六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有对你姐姐造成的伤害,说声对不起。”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什么都弥补不了。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很讨厌我,觉得我是个……混蛋。”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瑜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
“我这次回来,” 顾言之继续说,语气更加诚恳,“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想打扰你们现在平静的生活。我只是……放不下。六年,每一天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我知道你姐姐现在很优秀,过得很好,可能……根本不需要我了。但我还是想回来,想再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想……尽我所能,弥补一点点,虽然我知道可能微不足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星星,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帮我说话。我只希望,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偶尔像今天这样,听我说几句话。或者,如果你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而我又恰好能出得上力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做任何让她困扰或不舒服的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或伪装,只有**裸的、带着痛悔的恳求。
瑜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期待和小心翼翼,看着他紧握着甜品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她想起姐姐这六年来的样子,想起她书桌上那盆总是被精心照料的橘树,想起她偶尔看着窗外出神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她也想起,姐姐从未说过顾言之半句不好,甚至在别人偶尔提起时,也只是淡淡地带过。
恨他吗?在姐姐最艰难、最沉默的那段日子里,她是怨过的。可姐姐从未将这种情绪传递给她,反而总是将她保护得很好。如今,这个“罪魁祸首”带着满身风霜和迟来的醒悟回来了,在她面前剖开自己的愧疚和不堪。
良久,瑜星才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似乎也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逐渐沉入楼宇后的夕阳,声音轻轻的:
“我姐不需要你弥补什么。她靠自己,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侧过头,瞥了顾言之一眼,眼神复杂,“你知道姐姐现在有多厉害吗?”
顾言之心头一紧,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知道。她很优秀,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他想起诊所里那个沉静专业、气场强大的瑜医生,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那你知道,追她的人有多少吗?” 瑜星又问,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学校的年轻老师,医院的青年才俊,还有那些来诊所看病的精英人士……很多人欣赏姐姐,喜欢姐姐。他们有的也很帅,很有能力,对姐姐表示过好感,而且……”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顾言之,“他们没让姐姐伤心难过过,没让她一个人扛过六年。”
每一个字,都像细细的针,扎在顾言之最痛的地方。他知道,这都是事实。他缺席的六年,她的世界早已开阔,有了新的风景和可能。
“我知道。”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所以,我才更想努力。星星,我知道我现在优势不多,劣迹一大堆。但我比他们多的,是和你姐姐共同的过去,是我这六年从未放下的心意,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比他们更清楚,失去她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再失去,更懂得,如果要重新开始,该怎样去珍惜。”
他看着瑜星,眼神坦然而灼热:“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或者帮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过去,就直接把我判出局。至少……给我一个‘死缓’,让我有个努力改造、争取减刑的机会,行吗?”
“死缓”…… 瑜星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顾言之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自己,用这样卑微而坦荡的姿态,请求一个“缓刑”的机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的重量,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愧疚,和毫不掩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望。
姐姐这六年的路,她是最亲近的见证者之一。那些深夜书房的灯光,那些快速翻阅医学专著的身影,那些偶尔谈及专业时眼中绽放的光芒,以及那从未真正开怀、仿佛心底缺了一角的沉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姐姐从未抱怨,但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疲惫和隐藏的伤痛,她并非毫无察觉。
空气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瑜星才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天边最后一丝橘红的霞光。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忽然转身,朝着旁边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甜品店走去,边走边说:“二十分钟。我该回家写作业了。”
顾言之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立刻跟了上去。
甜品店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瑜星点了杯热牛奶,顾言之要了杯美式。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一时无言。
瑜星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顾言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这家抹茶味还行,不太甜。” 瑜星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拿起面前碟子里一块卖相不错的抹茶饼干,小小地咬了一口。她顿了顿,瞥了顾言之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之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
“我姐最近接了个社区健康讲座的活,下周六下午,在阳光社区活动中心,讲秋季肠胃保养。她不喜欢人多嘴杂,每次讲座只带一个助手,本来是我小姨陪她去的,但苏岚小姨那天好像临时有事。”
她说完,放下还剩一半的饼干,拿起书包,站起身:“二十分钟到了,我该回家写作业了。谢谢你的……牛奶和点心。” 她特意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碟几乎没动的、顾言之刚才点的、一看就很贵的精致点心,意有所指,“不过以后真的不用破费了,我控糖。而且,我长大了,不好收买了。”
她背好书包,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却足够清晰地传入顾言之耳中:
“顾哥哥,‘死缓’期间,好好表现。别让我姐……再难过了。不然,‘立即执行’,我可不会手软。”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门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顾言之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还剩大半的热牛奶,和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抹茶饼干,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始剧烈地、鲜活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沉沉的压力。
“死缓”…… 情报……
他摸出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日历上郑重地记下:下周六下午两点,阳光社区活动中心,瑜玥健康讲座。然后,他拨通了沈泽的电话。
“怎么样?见到星星小祖宗了?没把你轰出来吧?” 沈泽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急切传来。
“嗯,见了。” 顾言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重新燃起的、锐利的斗志,“给了我一个‘死缓’。”
“哟!可以啊!不愧是顾神,连最难搞的小姨子都搞定了?怎么做到的?快说说!是不是又用你那套边牧的智慧了?” 沈泽在那边夸张地赞叹。
“没什么智慧,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顾言之简短地说,目光透过玻璃窗,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锐利,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潜藏的暗流,“对了,之前让你重点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电话里沈泽的声音也立刻正经严肃了几分:“正要跟你说。蒋珊那边,顺着你上次提供的线索和这几年的积累,我们这边的人,还有你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信得过的团队,联手摸到了一些实质性的边。她背后确实有人,而且来头不小,跟你母亲娘家那边在海外的生意对手牵扯很深,似乎还涉及一些不太干净的灰色地带,具体可能跟你父母当年在南城的某个未竟项目有关,那个项目……好像跟瑜玥父母也有些关联。”
顾言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果然……牵连如此之深。
沈泽继续道,语气凝重:“不过对方很谨慎,尾巴扫得极干净,目前还没拿到能一击毙命、连根拔起的铁证。但方向基本明确了,他们估计是想通过蒋珊,从你或者你母亲这边打开缺口,给林家制造麻烦,甚至可能想吞掉当年那个项目的遗留利益。你当年突然出国,又暗中调查,可能让他们有所警觉,也打乱了他们一些布置。现在你回来了,还接手了部分产业,我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有所动作。你……和瑜玥那边,都得小心。”
顾言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冰,但深处却燃着冰冷的火焰。“我知道了。” 他沉声说,“证据继续挖,盯紧他们可能的动作。另外,帮我查一下,蒋珊或者她背后的人,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安禾诊所’,或者……试图接近瑜玥的迹象,任何形式。”
“明白!” 沈泽应道,“你放心,诊所和瑜玥那边,我和夏沫会多留心。你自己也注意安全,你现在可是他们的‘眼中钉’了。”
挂了电话,顾言之将杯中已经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异常清晰起来。
前有漫漫“追妻”长路,后有暗处毒蛇环伺。但他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只能被迫离开、束手无策的少年了。如今,他有了保护的能力,也有了……必须守护的人。
他将瑜星给的“情报”再次默念一遍,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安禾诊所”已经结束了下午的营业,灯还亮着几盏。
夏沫推开瑜玥诊室的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之光,反手关上门,还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玥玥!星星刚给我发消息了!说碰到顾言之了!”
瑜玥正在电脑前整理最后一份病历档案,闻言,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但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星星说,顾言之态度倒是挺诚恳,认识‘深刻’,主动承认错误,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 夏沫绘声绘色地描述,“咱们星星小朋友那可是经过严格审查、深思熟虑,最终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给失足青年一个改过自新机会的原则,决定给予其——‘死缓’待遇!”
瑜玥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夏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
“而且!” 夏沫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星星还提供了重要情报!下周六下午,你在阳光社区的健康讲座,苏姨那天不是临时有事去不了吗?星星特意,把这事,‘无意中’,透露给了某位正在‘死缓’考察期的同志。”
瑜玥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哦。一个普通的社区讲座而已。谁去都一样。”
“普通?谁去都一样?” 夏沫才不信,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好友,“那为什么星星特意强调苏姨不去?为什么某人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还精准地找到了星星,进行了这番‘深刻检讨’?这明显是计划通啊!步步为营,直指核心!我说,瑜医生,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心软!得好好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咱们‘安禾诊所’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咱们瑜医生,更不是那么好追的!”
瑜玥终于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摘下了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暖黄的灯光下,她沉静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却也透着一股历经世事后的清醒与坚韧。
“我知道。” 她轻声说,声音落在静谧的诊室里,带着一丝清冷的坚定,却又仿佛混杂着别的、更复杂的情绪,“所以,下周六,看他表现。”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淡淡的嘲讽,有隐约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悄然点燃的、属于过往的火星。
“顾先生,请开始你的‘表现’。”
而瑜医生,早已准备好她的冷静、她的专业,以及她那双善于“观察”与“评估”的、清澈眼眸。
秋夜渐深,风起云涌。猎人与猎物,观察者与表现者,失而复得的渴望与深藏心底的余烬……
一切,都将在下周六那个阳光尚好的社区活动中心,悄然拉开序幕。
而一张针对暗处毒蛇的大网,也正在无声地收紧。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