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装修的简单,偏向简约风。
沙发正对一面白墙,白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滑稽小丑像,小丑咧嘴,笑得诡异。
客厅安静的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颤鸣声,暖气无孔不入的侵入皮肤,驱散了寒冷。
付时七正襟危坐,紧盯关闭着的房门,感慨世事无常。
嘉禾常住人口几千万,她偏偏进了边霁家的门,这怎么不是孽缘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越有仇越相逢。
付时七的学生时代很枯燥,初中时只需要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和上课。上了高中以后,每天做的三件事变成了四件,吃饭睡觉上课和针对边霁。
她对边霁做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举报他大课间买零食
举报他抽烟
无中生有登记他迟到
持续不间断放他的自行车车胎气……等一系列缺德行为
事儿不算大,但这种行为膈应人,像是夏天关灯要睡觉,时不时飞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让人恼火又恶心。
只希望时过境迁,边霁已经忘记了。
付时七脑子一团乱麻。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紧闭的房门就从内部打开了。
边霁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双眼镜,胡须剃干净了,额头的碎发还沾着潮气,斯斯文文的样子。
付时七不由多看几眼。
她印象中的边霁还算面目可憎,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边霁先进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然后才走在沙发坐下。
他大半个身子陷落在沙发中,视线划过在桌上的白开水,满满当当一杯,明显没喝过。
他问付时七,“要喝可乐吗?”
付时七微笑拒绝,“不用。谢谢。”
边霁没再说话,仰头喝了几大口,一罐可乐就见了底。
他扬起手,手腕使劲,可乐瓶子在空中呈现抛物线,咚的一声,可乐罐子落进垃圾桶中。
简单擦拭完手后,边霁才拿起手机摆弄,随口询问付时七,“不好意思久等了,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边霁能搭理她,付时七就烧高香了,可不敢有什么怨言。
“劳烦。”
边霁给他爸打了个电话:“喂,爸。”
你认识周……”边霁默了默,他一手搭在沙发边上,一手扶了扶眼镜,看着她道,“你外婆叫什么来着?”
付时七:“周蕴词。周全的周,蕴含的蕴,古诗词的词。”
边霁对着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施施然道,“她外孙女上门来拿东西,说在你手里。”
“……”
付时七一边听边霁讲电话,一边忍不住神游思绪。
不知道待会儿赶不赶得上最后一班去崇莱的高铁,如果赶不上就只能明天了。
边霁挂了电话,意味深长道,“我爸说不认识你外婆,也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
“啊?”付时七皱起眉头。
不能吧?
边霁两手一摊:“我爸确实不认识你外婆。”
付时七想说怎么会,但看边霁又不想撒谎的样子。
况且他确实没有必要骗她。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付时七从包里翻出信,认认真真通读一遍,才惊觉信上并没有写外婆的遗物在谁手中。
付时七尴尬笑笑,掏出手机给委托律师周影打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都没人接,付时七不死心又打了一次,依然没人接听。
气氛沉默。
付时七不得不扯出较有可能性的人选,一本正经道,“给了你奶奶。”
能自愿保存遗物的挚友,怎么说也是外婆的同龄人可靠些。
“行。”边霁爽快道,“我打电话问问。”
边霁重复一边付时七的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边霁神情奇怪,而后看了付时七一眼,告知了结果:“我奶奶也不认识你外婆。”
付时七满脸问好,“那你爷爷?”
边霁对着电话说,“奶奶,你问问我爷爷。”
“嗯,她外孙女过来找她的遗物。”
“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真是稀奇。”
边霁一边说一边拿眼神瞟她。
“……”
不到一分钟,边霁挂断电话,“我爷爷奶奶都不认识你外婆。”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付时七:“你确定你没找错地方?”
付时七心里突然没底。
她记得是江山十里十七栋。
这时,周影的电话打回来。
付时七看了看边霁,犹豫开口,“我能借用一下你家阳台吗?”
边霁一只手支着太阳穴,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意。”
付时七出了阳台,接通周影电话。
周影:“刚跟委托人聊天,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我外婆遗物的事。”
周影:“没找到吗?”
付时七深叹口气,刚想询问外婆真有遗物吗?但理智又让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有点困难。”
周影语气很淡,漠不关心的调调,“怎么说?”
付时七:“有没有可能你的记忆骗了你自己?十七栋和七栋确实挺容易听错的。”
周影斩钉截铁反驳,“不可能,江山十里十七栋,当时周奶奶还说十七这个数字寓意好。”
付时七很疑惑,“你记忆力那么好吗?我外婆去世也有八年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还能记到现在。”
周影忍了忍,还是开口:“付时七!我是个非常有职业操守的人。”
感觉周影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了,付时七识趣换了说法,“我的意思是,八年前,嘉禾是不是有两个江山十里?”
周影:“你说呢?”
付时七说没有,她导航时并没有看到两个叫江山十里的小区。
付时七尤不死心,继续追问:“你确定我外婆说得江山十里是个小区?”
碍于自己的职业操守,周影只能耐着性子回答,“确定,病床上立遗嘱时,周奶奶说得是云和区蒲山大道江山十里。”
付时七:“我刚去过十七栋了,没人认识外婆。”
“肯定有人认识的。”周影道,“不认识周奶奶能这么写?”
“那么多年过去了,找起来肯定费劲的。”
那付时七就不得不问一句了,“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后才告诉我?”
“……”周影深吸一口气:“这就要下去问你外婆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付时七仰天叹口气。
她转头看向屋内。
边霁半个身子陷在沙发上,额头的碎发遮挡了一些眉眼,一脸漫不经心。
许是察觉到她目光,抬眼看过来。
两人隔着玻璃窗对视几眼,付时七扬起一个笑容。
边霁似乎愣了下。
待在别人家阳台也不是事,付时七推开玻璃窗走进去。
边霁看着她走近,询问道,“问清楚了吗?”
付时七尴尬道:“确实说在你家。”
“这房子一直都是你家在住吗?”
边霁嗯了一声,“从建好到现在就我们在住,中途没人住进来。”
边霁上半身都陷进沙发上,他手指灵活转着手机,看着付时七,“我记得没错,你外婆去世很多年了吧?”
付时七心不在焉:“是,但遗物没拿回来。”
“哦”边霁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奇怪,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这几年流行各种诈骗,让人防不胜防。”
付时七微笑,异常诚恳看着边霁,道,“你误会了。我绝对、一定不是搞诈骗的。 ”
她把外婆写得信推到边霁面前,示意边霁看看“我真是来找我外婆遗物的。”
边霁神情无语,“我的意思,你是不是被骗了?”
付时七:“不会的。委托律师是一起玩到大的姐姐。”
见她笃定,边霁拿起信看起来,看完后说,“律所营业执照,委托律师律师资格证,代理人委托书,这些都有吗?”
付时七:“有。”
由于她在电话中质疑了遗嘱的真实性,周影把这些打包成电子版发给了她,付时七翻出来给边霁看,“你看看,绝对是真实的,我外婆的遗物确实在你家人这边。”
边霁看得认真。
最后,他似乎认可了遗嘱的正当性,“有可能哪个亲戚报得我家地址,我给你问问吧。”
“谢谢。”付时七感动得不行,没想到边霁还愿意帮她。
深怕边霁后悔,付时七掏出手机,试探询问,“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边霁也没有拿乔,两人顺利加上微信。
边霁:“找到了,我联系你。”
付时七:“多谢。”
说完,付时七觉得有点太干巴巴了,正思索该怎么凸显自己的诚意时,余光瞥见边霁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
一副你还不走的架势。
“……”
算了
总会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再带些谢礼。
付时七端着茶花起身。“打扰了。”
“有消息还麻烦通知我。”
*
看着付时七走远,边霁才关上门。
他去厨房拿了一罐可乐,灌了半瓶下肚,才感觉嘴巴没那么干。
边霁重新躺在沙发上,看着微信聊天上刚发过来的信息。
【付时七】我外婆的事就麻烦你啦,多谢。/握拳
边霁久久盯着那句话。
但没回复。
他点开简易画的头像,进入付时七的朋友圈。
朋友圈界面空空荡荡,上面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个性签名:“改变可以改变的,接受无能为力的”,另一句是系统提示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边霁手指来回滑动刷新,界面还是空白一片。
他退出了付时七的朋友圈。
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边霁点开设置,把朋友圈的半月可见,设置成了永久可见,接着翻到付西陆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信息:你妹回嘉禾了。
下一秒,对面回来了信息。
【付西陆】?
【付西陆】你出差回来了?在哪遇到的付时七?
【边霁】我家。
【边霁】上门来找你外婆的遗物,找了我爸找我奶,找了我奶找我爷。还挺复杂的。
【付西陆】?
【付西陆】我外婆有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