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委托律师电话,得知外婆立有遗嘱时,付时七正在平理喂鸽子。
一时间,她觉得荒唐又好笑。
诈骗犯也不知道先做一下目标客户分析,她外婆已经去世将近九年,哪来的遗嘱?
然而电话另一边的人言之凿凿,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付时七不得不怀疑真实性。
她连夜收拾行李,定了最快的一班高铁,匆匆赶回嘉禾。
付时七在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委托律师,也见到了当年外婆立遗嘱时的录像。
她外婆——周秋棠女士,真的给她留下遗嘱,还附带一份信,重点有三:
—让她留在嘉禾生活。
—让她养一盆茶花。
—找到外婆老人家的遗物。
“……”
这些要求怎么看都是平时对孩子的话语,跟“明天下雨要带伞”、“放学后立即回家,不要到处鬼混……”一样随意,而不应该写进严肃、庄重的遗嘱中。
对于这份极度儿戏且匪夷所思的遗嘱,付时七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但又不得不做。
去了一趟墓园后,付时七直奔江山十里而来,费劲心思终于坐在这里。
过程虽然曲折,但结果也不尽人意,嘉禾市几百万常住人家,她遇上个边霁。
她跟边霁并不对付。
龌龊都是学生时代惹下的。
-
十分钟后,房间门打开。
边霁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双眼镜,胡须剃干净了,额头的碎发还沾着潮气,斯斯文文的样子。
付时七不由多看几眼,她印象中的边霁还算面目可憎,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边霁先进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才走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他大半个身子陷落在沙发中,视线划过在桌上的白开水。
满满当当一杯,明显没喝过。
他问付时七,“喝可乐?”
付时七微笑拒绝,“不用。谢谢。”
边霁摊手,他仰头喝了几大口,一罐可乐就见了底,随后扬起手,手腕使劲,可乐瓶子在空中呈现抛物线,咚的一声,罐子落进垃圾桶中。
简单擦拭完手后,边霁终于拿起手机,“我问问我爸。”
付时七微笑:“劳烦。”
边霁刚准备打电话,手机就响起来电铃声,他起身接电话。
付时七坐在沙发上,思绪神游片刻后,她拿出手机给周影发了个信息,【地址是不是搞错了?】
周影没回。
接完电话后,边霁重新坐下,他摆弄下手机,而后放在耳边:“喂,爸。”
你认识周……”边霁默了默,他一手搭在沙发边上,一手扶了扶眼镜:“你外婆叫什么?”
付时七:“周秋棠。”
边霁对着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施施然道,“她外孙女上门来拿东西,说在你手里。”
“……”
边霁挂了电话:“我爸不认识你外婆,也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
付时七皱起眉头。她想说怎么会,但边霁没必要撒谎。
最怕遇到这种情况。
干笑几声,付时七不得不扯出较有可能性的人选,一本正经道,“给了你奶奶。”
能自愿保存遗物的挚友,怎么说也是外婆的同龄人可靠些。
“行。”边霁爽快道,“我打电话问问。”
边霁重复一边付时七的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边霁神情奇怪,而后看了付时七一眼,告知了结果:“我奶奶也不认识你外婆。”
付时七满脸问号,“那,你爷爷?”
边霁食指抵在嘴角,笑了声,“你是来搞笑的吗?”
“……”
付时七也觉得搞笑。
但她真就知道地址。
为了打消事件带来的荒谬感,付时七拿出外婆写的信,纸张泛黄,笔迹老旧摊在桌面上。
“这是我外婆写的信。”
边霁坐直身体,伸出手拿过信。
他很快看完,倒是松了口,“行吧,我给你问问。”
“谢谢”
边霁给她爷爷打电话。
“……”
不到一分钟,边霁挂断电话,“我爷爷奶奶都不认识你外婆。”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付时七:“你确定你没找错地方?”
付时七心里突然没底。
她记得是江山十里17栋。
这时,边霁又把电话打进来,“抱歉,接个电话。”
边霁去阳台接电话。
似乎非常忙。
付时七打开手机回周影的信息。
周影:【没找到了吗?】
付时七深叹口气,她刚想询问外婆真有遗物吗?但理智又让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现在在江山十里17栋,似乎没有人认识外婆。】
【有没有可能你的记忆骗了你自己?17栋和七栋确实挺容易听错的。】
周影斩钉截铁反驳,【不可能,江山十里17栋,当时周奶奶还说十七这个数字寓意好。】
付时七更疑惑了,她敲字:【你记忆力那么好吗?我外婆去世也有八年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还能记到现在。】
周影忍无可忍,发了语音过来:“付时七!我是个非常有职业操守的人。”
感觉周影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了,付时七识趣换了说法,【我的意思是,八年前,嘉禾是不是有两个江山十里?】
周影没回。
付时七不死心,又继续追问,【你确定我外婆说得江山十里是个小区?】
边霁已经打完电话,坐在对面沙发上。
半个身子陷在沙发上,额头的碎发遮挡了一些眉眼,手掌撑着下巴,一脸漫不经心看她,视线淡淡透出几分陌生感。
付时七脑子兀得冒出一个念头,边霁似乎真没认出她。
手机嗡嗡响了两下。
付时七移开目光。
周影:【确定,病床上立遗嘱时,周奶奶说得是云和区蒲山大道江山十里。】
【那么多年过去了,找起来肯定费劲的。】
那付时七就不得不问一句了:【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后才告诉我?】
周影气得又发了一句语音:“这就要下去问你外婆了。”
声音在客厅循环。
付时七连忙按小声音,尴尬笑了笑。
边霁发问:“问清楚了吗?”
付时七尴尬道:“确实说在你家,这房子一直都是你家在住吗?”
边霁嗯了一声:“从建好到现在都是我家在住。”
边霁手指灵活转着手机,看着付时七,道:“我记得没错,你外婆去世很多年了吧?”
“是。”付时七心不在焉,没留意边霁话语中透出的熟悉。
“哦”边霁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奇怪,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这几年流行各种诈骗,让人防不胜防。”
诈骗?
付时七脑子转了几转,才意识到边霁在点她?
“我真不是诈骗的。”她把外婆写得信推到边霁面前,示意边霁看:“我真是来找我外婆遗物的。”
边霁神情无语,“我的意思,你是不是被骗了?”
付时七:“不会的。委托律师是一起玩到大的姐姐。”
见她笃定,边霁拿起信看起来,看完后说,“律所营业执照,委托律师律师资格证,代理人委托书,这些都有吗?”
付时七:“有。”
由于她在电话中质疑了遗嘱的真实性,周影把这些打包成电子版发给了她。
付时七翻出资质,连同自己身份证一起放在桌上:“你看看,绝对是真实的,我外婆的遗物确实在你家人这边。”
边霁瞥了一眼,伸手拿起她的身份证,翻来覆去的看好几遍,似乎要看出花来。
付时七心随着他动作提起,结果边霁说,“姓付?我有个朋友也姓付。”
纸是包不住火,边霁会知道她是付西陆的妹妹,也会想起学生时代的事,但在某些特定时候,人的脑子就像损坏的机器零件,不会运转,只会给出潜意识最想给出的答案。
于是,脑子损坏的付时七回了句:“姓付的人真多,哈哈。”
边霁嘴角微扯了下,“确实。”
付时七沉默坐着。
边霁拿起其他文件撇了几眼。
看完后,他似乎认可遗嘱的正当性,“有可能是哪个亲戚报得我家地址,我给你问问吧。”
“谢谢。”付时七太感动了。
深怕边霁后悔,她掏出手机,试探询问,“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边霁也没有拿乔,拿起手机打开二维码。
两人顺利加上微信。
边霁:“找到了,我联系你。”
付时七:“多谢多谢。”
说完,付时七觉得有点太干巴巴了,正思索该怎么凸显自己的诚意时,余光瞥见边霁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
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架势。
“……”
算了。
付时七把桌上的果篮往边霁那边推了下,“一点小心意。”
边霁嗯了一声,态度平淡。
付时七起身告辞,“打扰了,有消息还麻烦通知我。”
-
看着付时七消失在林荫道上,边霁关上门。
他去厨房重新拿了一罐可乐,半瓶灌下肚,才感觉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
直到一罐可乐见底,边霁才晃回客厅。
他把身子摔到沙发上,看着微信聊天上刚发过来的信息。
【付时七】:我外婆的事就麻烦你啦,多谢。/握拳
边霁没回。
他手指轻点头像,进入付时七的朋友圈。
朋友圈界面空空荡荡,上面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个性签名:“改变可以改变的,接受无能为力的”,另一句是系统提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边霁仰头靠在沙发上,一手搁在沙发上,一手举着手机,手指无意识的上下滑动,直到白色的界面在视网膜晕染成白点。
回过神儿,他退出付时七的朋友圈。
想到刚才付时七畏畏缩缩的反应,这是以为自己没认出她?边霁呵了声,点开微信翻到付西陆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信息:【你妹回嘉禾了。】
对面秒回:【?】
付西陆:【在哪遇到的付时七?】
边霁:【我家。】
付西陆:【????】
边霁:【上门来找你外婆的遗物,找了我爸找我奶,找了我奶找我爷。】
边霁:【还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