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三点,墓园很安静,没看见什么人。
墓地空旷,十一月份的寒风像刀片,顺着衣服缝隙灌进衣领内,割得人哆嗦。
付时七捧着菊花,穿过一座座墓碑。
“好久没来看你了。”她把菊花端正摆放在墓碑前,看着眉眼含笑的老太太。
生活中严肃正经的老太太,在照片中却笑得格外开心。
付时七转身坐在墓碑前。视线里是一座座黑黝黝的大理石墓碑,层层叠叠,一眼看不见头。
“我去见过周影了,想不到外婆你还挺时髦的,都学会有钱人立遗嘱那套了。”
收到委托律师电话,得知外婆立有遗嘱时,她正在理市喂鸽子。
一时间,付时七觉得荒唐又好笑。
哪个诈骗犯不先做一下目标客户分析,她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诈骗都诈骗到她身上来了。
然而电话另一边的人说得言之凿凿,透露出来的很多信息,让付时七不得不信。
她连夜收拾行李,定了最快的一班高铁,匆匆赶回嘉禾。
她在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委托律师,也见到了当年外婆立遗嘱时的录像。
—让付时七留在嘉禾生活。
—养一盆茶花。
—找到外婆她老人家的遗物。
“……”
这些要求怎么看都是平时对孩子的话语,跟“明天下雨要带伞”、“放学后立即回家,不要到处鬼混……”一样随意,而不应该写进严肃、庄重的遗嘱中。
对于这份极度儿戏的遗嘱,付时七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外婆,我没去国外了,也离了职,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付时七自顾自说着。
“这一年在旅游,看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觉得世界真挺美好的。”
“……”
付时七声音很淡,转眼就散在风中。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从苍茫的大草原,到戈壁滩的岩石,再到一望无际的海,最后还扯到了崇莱的雪。
实在没事情可扯了,付时七才捧着茶花离开墓园,“外婆,我下次再来看你。”
*
墓园在郊外,既偏僻又荒凉。
门口两条一眼看不到头的大马路交错着,路边的树叶子差不多都掉完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坠在树杈上。
付时七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叫到一辆出租车前往江山十里。
十几年前,江山十里虽算得上高档别墅区,但不及现在炙手可热。
这些年靠着政府大力依托,云和区高速发展,一跃成为嘉禾的门面,而江山十里正好位于寸土寸金的云和区中心位置,周边都是大型商超和写字楼。身价变得更加不菲。
它优越的位置和身价,注定很难进去。
果然,拎着果篮的付时七被安保拦了下来。
没等她想好如何进去,一位西装西裤的年轻中介,领着一对夫妻从闸门出来。
夫妻衣着考究,但脸色不太好。
还没站稳,年轻女士怒气冲冲开始抱怨,“那个业主怎么回事啊?不给我们水喝就算了,还把我们赶出来,有没有一点素质?”
林志鹏表面陪着笑,内心却很无语,他是业主,他也不给好脸色。
谁他妈第一次看房就要求先试住三个月,简直离谱。
早知道上班前看个黄历,不然他也不至于遇到这两奇葩,沾了一身奇葩味。
但为了钱,林志鹏还得哄着这两个奇葩,“业主不同意试住。我们还有其他挺不错的房子,也在林生和林太的预算期,要不我们去看看?”
“这房子我还挺喜欢的,你给他打电话,我来跟他说。”女子不乐意。
林生在一旁帮腔,“我们不差钱,这房子我们买得起,只是试住这点小要求都没办法满足?谁放心买?”
“……”
付时七默默看着那对夫妻一人一句架着中介,年轻的中介被逼着没办法,只能给业主打电话,还开了免提。
电话滴了几声,被接起。
“喂。”电话另一边的男声带着懒懒的味道。
“喂,边先生,我们刚才去看过你家的房。”年轻女子气势很足,理直气壮道,“试住三个月,我们每个月给六千块钱就当是房租了,你也不亏。”
男子也帮腔,“边先生,我们也不是差钱的人,只是不试住谁也不放心买对吧?万一买下来不合我们心意,那找谁说理去?”
“……”
男子开口十句话,九句半都在强调他们不差钱,有多有钱,一副富豪做派。
然而不管两位奇葩怎么说,业主那边一直沉默,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总不能让场面继续僵持,林志鹏不得不开口缓和气氛:“边先生,你在听吗?”
“在。”边先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异常平静:“以后这种穷逼就别往我这里带了。很晦气。”
话刚落,男子瞬间就跳了起来,他一把抢过中介手中电话,面目狰狞对着手机怒吼,“我都说了我不差钱…”
电话被挂断。
年轻男子大骂了几句,立马又把电话拨回去,然而不管怎么打,都被拒听。
最后,电话甚至被拉进了黑名单。
男子只能通过咒骂发泄情绪:“去他妈的,真以为自己了不起,还不是个要卖房子的穷逼,傻逼玩意儿。”
女子双手抱胸,不忿道,“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有钱人,小小年纪就住在这种别墅里,还是一个人,谁知道背后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男子连忙附和,“对,看着就是一个小白脸,看他狂的。”
“……”
林志鹏内心崩溃,想甩脸子不干了,但想到房租和吃饭,又不得就不打起精神安抚。
在林志鹏安抚下,两夫妻的脸色依旧难看,最后臭着脸离开。
林志鹏仰天长叹:“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啊。”
“是这样的,生活艰难。”附和的女声乍然响起。
林志鹏吓了一跳,慌回头看去。
穿着杏色大衣的姑娘笑盈盈站在身后,手上还捧着盆栽。
付时七道:“你好,我在这儿站好一会儿了。”
意思是,该听的她都听到了。
女生长得很漂亮,尤其笑起来,眼睛很灵动。
林志鹏下意识拉拉衣摆,露出招牌笑容招呼,“害,刚才都没有注意到你,美女有兴趣买房吗?”
付时七点头,然后又摇头:“能帮忙让我进去小区吗?我找个人。”
“啊?……这不好吧?”林志鹏下意识想找理由拒绝。
江山十里是高档别墅区,住得可不是一般人。
眼前的姑娘看着是人模人样的,但哪挡得住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万一业主丢了个什么东西,可不是他能赔得起的。
付时七笑道,“找我外婆的朋友。”
知道他为难,付时七掏出遗嘱给他看。
林志鹏怀疑得看完遗嘱,又盯着付时七手上的盆栽看了很久,才询问,“这就是那盆茶花?”
付时七:“是。”
林志鹏盯着手上的纸张,沉默着来回看。
上面的字大气又娟秀,纸张年代久远,边角变得泛黄。
这是林志鹏第一次见所谓的遗嘱,就……还挺不一样的。
他觉得以后他也能给子孙立个遗嘱了,他虽然没有钱,但他话密啊。
想了想,林志鹏还是打算做这个好人, “行吧,业主授权的门卡还没过期,我让你进去,你可别骗我哟。”
付时七松口气:“谢谢。”
幸好遇上刚出来工作的小年轻,不然还不一定能进去。
最后,付时七还是成功进入江山十里。
江山十里大得离谱,付时七拎着果篮,捧着茶花苗走了将近十分钟,才找到十七栋别墅区。
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
稍微整理仪表后,付时七才按下门铃。
……五分钟过去,没人来开门。
付时七不甘心离开,这里安保森严,下次能不能进来就说不准了。
又等了十分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付时七再按了门铃。
出乎意料的,门内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等脚步声停下时,十七栋的大门也开了。
一张潮湿的脸出现在门后。
付时七扬起笑容——
下一瞬,挨了一顿批。
“没完没了是吧?”暴怒的语气没掩饰,怒气直喷到付时七脸上,打了她个措手不及,“都说了不卖傻逼,信不信我报警——”
四目相对,边霁眼眸震了下。
看清业主的长相,付时七也愣住了。
门内的男生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整个人湿漉漉的,连带着那双桃花眼,似乎能溢出水。
这是边霁
吧??
付时七细细打量男生的相貌。双眼皮桃花眼,鼻尖上有颗小痣,虽然现在蓄着胡须,但五官跟学生时代并没有太大变化。
真的是边霁!
她侧头又去看门牌号。
别墅墙上刻着石匾,上面是用行书写得七个大字:江山十里十七栋,在阳光下闪着光,张牙舞爪昭显存在。
付时七眉头微蹙。
外婆的遗嘱怎么跟边霁扯上了关系??
边霁回过神,转眼就对上付时七目光。
她一眨不眨盯着他,一寸一寸打量他的脸,似乎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完事后又低垂眉眼,一言不发。
边霁松开门把手,他薅了一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询问道,“有事?”
付时七没说话。
许久不见付时七说话,边霁道,“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
凉飕飕的嗓音让付时七回过神。
生怕边霁真关了门,她一只手按在门上,出声道,“我想找业主。”
边霁轻呵一声,他姿态放松倚靠在门框上,微微扬眉,反问付时七:“怎么,我不像是能住在这里的人?”
看着边霁一副“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神情,付时七暗喊冤枉。
但同时也清楚,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边霁也认出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要记得没错,江山十里的别墅区也就比边霁小个十岁吧?她只是本能觉得十五岁的孩子没钱买别墅。
边霁移开目光,没再看付时七,“业主是我爸,这房子现在我在住。有什么事?”
付时七抿了抿嘴唇,抬眼看边霁,“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找一下边先生。”
瞥见边霁疑惑的神情,付时七解释道,“我是周蕴词的外孙女,来找她留下的东西。”
边霁:“在我爸那里?”
付时七点头,视线不由自主打量边霁神情。
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学生时代,她跟边霁的关系还挺恶劣的,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
“先进来吧,我打电话问问。”边霁站直身子,转身往屋子里。
这是愿意帮忙了。
付时七识趣道,“不用,我站在这里等就可以,麻烦你了。”
边霁侧目看她,语气平淡:“屋里开着暖气,你站在门口,我是关门还是不关门?”
“……”
付时七立马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是进去吧。”
边霁从玄关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径直往屋内去,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盯着边霁只穿着背心短裤的身影,付时七感叹,火气真是旺。
付时七进入玄关。在蹲下换鞋时,她看到三个一次性鞋套被丢在角落。
心领神会般,他瞬间把刚才小区门口的闹剧跟边霁结合了起来。
那几个人貌似是看边霁家房子的???
付时七边想,边跟在边霁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有点凌乱,一个行李箱随意摆在客厅入口处,桌上是凌乱的外卖盒,沙发上堆着衣服。
边霁伸脚踢一下行李箱,行李箱咕噜咕噜滚到了墙边。走到客厅拎着外卖盒丢到垃圾桶里,伸手捞起沙发上的衣服。
他搂着衣服头也不回往房间里去,头也不回对付时七道:“你坐一会儿。”
不到十秒。
房门再次被打开,边霁原样走出来。
他胸前的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上半身轮廓分明。
付时七下意识移开目光,盯着地上的茶花苗。
边霁当没看见她的局促,光着脚走到厨房,询问道,“喝水还是饮料?”
付时七摇头,“我不渴,不用麻烦。”
没听她的,边霁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她面前,“随便坐,我去换个衣服。”
付时七:“多谢。”
边霁光着脚进了房间。
随着砰的一声响,房门紧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