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阿晴这话从何说起？
烛光里泪眼朦胧，鼻子通红。
陆遐愣了片刻暗忖，她来安州前托沈应寻找亲人不假，才过了几日，难道在她昏沉养伤的日子里，此事已有进展？不然阿晴口中之语又从何处听来？
即便真寻着了人…该是件值得开怀的事儿，她怎么反倒哭上了？
陆遐回神以袖替她拭泪，柔声细诉，“…端阳穿的衣裳里有路引，我与沈将军提过此事…受伤前曾托他寻找查访。”
“他落在端阳河里…总不能无缘无故，兴许过路的客商遭难呢？万一有家人翘首以盼，真寻着了，他有血亲…在这世上不是孑然一身…”陆遐斟酌着言辞，“不必随我等漂泊，不是很好么？”
阿晴知她说得有理，“可…可太突然了…我总觉得”
娇俏的脸容有一瞬不安，足见心头止不住的慌乱，她哆嗦着唇，“您说…他若寻着亲人，会不会变了一个人，把我们抛到脑后…”
从前确实有过先例，前事尽皆忘却形同陌路，眼下就不必多言惹她担忧了，陆遐轻捏嫩颊打趣，“…好哇！亲人还未寻得，你倒先担忧上了？”
她话里似有所指，阿晴呐呐红了脸，不住发愁，“我能不担忧么…午后他闯了祸，您猜怎么着，人呀是被姚大人等人背回来的，头上不知在何处磕着，肿了好大一块！”
“若有亲人也好，他闹起来不管不顾的，就该让家里人管管！我不过烧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说起午后发生的事儿，阿晴气不打一处来，倒把方才落泪忘得一干二净，“要我说您还是让谢阁主给他安排些课业…院子里都要教他祸害透了！”
“头上伤势可要紧，寻大夫了没有？”
端阳头上原就有伤，以至于醒来后心智有缺，这回伤着了头，不是玩笑！
陆遐吃力掀开被褥，阿晴如何能放她去，竭力安抚，“小姐不必担忧，他没事！”
“大夫来看过，本来想着定是姚大人寻人来搪塞我们，我还同门前看守的人闹上了，结果人醒过来，依旧生龙活虎，精神也足，这会儿用过晚膳，他吵着要看您，非要在门前守着等您醒来。”
“您未醒，这时辰让他进屋忒不像话，我实在拧不过他，就让他在门口坐着。”
“您要见，我这就去唤。”替她理好衣裳，打点好一切，又扶她在外间坐下，阿晴快步离去，陆遐看着她背影，心道这丫头果然是水做的人儿。
烟眉稍稍一蹙，总觉得有事被她忽略了去，陆遐未及细想，幽幽掀睫，先一步瞧见外头扭扭捏捏不肯进来的高大身影。
布帘垂下，隐约瞧见两道模糊身影，阿晴在外头，气呼呼地吼他，嗓音脆亮，“不是说要见小姐，人醒了为何又这般作态！”
“我不进去！”拒绝那人铁了心。
“谁非要守在门口，赶都赶不走，你这会儿净胡闹！”
“我才没有！”话音委屈得很。
反驳的那人急得脸红脖子粗，话音委屈分辩，“我没有胡闹！说了不见…就在门口…是晴姐姐非要”
“眼下如此说，回过头又反悔，等小姐歇下了，再要见可就不成了，有你哭的时候！”
多大点事，两人为此吵上了可就是她的罪过了，陆遐扬声唤道，“端阳。”
她醒来嗓音甚是嘶哑，嗓音不高不低，外头争吵不休的两人骤静。
陆遐唤过一声便不催促，柔指在桌上轻敲，她支额数着时辰，大约过得一刻钟，有双男子皂靴迟疑地探入内，似察觉她眸光攸地缩回，再过了片刻方缓缓踏入内，游移不定足见主人心境。
陆遐秀眉微微一挑，“你这是…？”难道打算一直背对着她，就这么同她说话？
佝偻着身子，扭扭捏捏地一步一步退到桌前，背对着她怎能看清屋里的一切，陆遐欲出言提醒，果然后腰在桌上重重一磕，端阳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察觉天青色衣裙艰难踱到跟前，他顾不得翻身起来，一掌捂着额角，一掌推拒，“太丑了！姐姐不许看！”
不敢让陆遐弯腰来扶，阿晴慌地扶他起身，一面数落，“怎么摔地上了？你刚救上来那会儿，额伤比今日严重多了，包得跟粽子似的，小姐早就见过了！”
再怎么捂着，指缝间仍漏了一角，额伤横过一圈布条，他看着确实如阿晴说的精神，只是…星眸轻移，在颈上一圈久久顿住，额伤还能道贪玩磕着了，颈伤总不至于…这伤究竟从何而来？
“颈上的伤…怎么回事？”
女子稍稍蹙眉时总是格外冷凝，烛火映照下姿影镀上一层朦胧薄光，葱白玉指探将过来轻柔抚触，端阳捂着额越发觉得喉头紧涩，她触及的那处燎了火一般，下意识咽了咽。
“还发呆，小姐问你话呢！”阿晴拉他起身，替他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不知怎么划的伤，幸亏伤口不深，我看着总觉得像被利物…”
利物…划伤…伤口…
端阳怔怔看着阿晴两唇开合，薄唇嚅嗫着复述一回，脑中如有一双大掌猛然挥开薄雾，忆起了午后发生的一切。
身形高挑的女子，扑腾的麻雀，以及寒光冷冽的剑刃！
原想控诉的，怎知嘴一扁，未及宣泄的委屈先一步冒出了头，他放声大哭，“好疼！端阳教人欺负了，那姑娘欺负人，她、她手上有剑！脖子好疼…她不让我走，非让我答应她！”
不想他突然哭得惊天动地，陆遐与阿晴目瞪口呆，阿晴一面替他擦眼泪，回首向陆遐急诉，“姚大人送他回来时，没说过有这一茬呀！我、我当他胡闹划伤了…不行、欺人太甚！我去寻他们讨个说法！”
她挽起袖子要寻军士分辩，陆遐止住，“问清楚再去不迟。”
“你口中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到底孩子心性，陆遐一打岔，哭声渐止，他以袖子混乱擦脸，半晌恨恨道，“…那人笑起来太讨厌了，我捉麻雀又没碍着她，她凭什么笑话我…还有她那柄剑，袖子里…唰唰唰地…”
阿晴没忍住急急插嘴，“旁的呢，可记得其他？诸如姓名之类”
苦着脸回想，额伤钝疼，端阳丧气地摇首，本就有伤在身，要他回想却是难为他了，陆遐出了一会儿神，静和开口，“你道捉麻雀…姑娘总不能凭空出现朝你动手，她来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不、不记得…我不记得了！”控诉的那个清眸左右游移不定，睫羽上犹挂着晶莹泪珠。
“你在何处捉麻雀？明日不妨让阿晴看看究竟。”陆遐寻思，要是那姑娘再出现，也好问个究竟。
“不、不必了！”没等陆遐问明白，他大步推开阿晴，口中一个劲地道，“我困了、该去睡了。”
阿晴冷不防被推开，两人险些撞在一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她与陆遐面面相觑，“不说也无碍，他怎么就走了…？小姐你的伤碰着了没有？”
示意自己无大碍，陆遐示意阿晴去追，“我无碍，他额伤要紧，你快跟上去看看。”
他怎么就出来了，姐姐好不容易醒着，两人没说上几句话，端阳大步方踏出门，心中已然后悔，既出来总不好再回去，脚步不觉慢下，不住在门前晃悠。
他这会儿早把不进门的举措忘得一干二净。
阿晴从后追上正好看得他一步三回头，不住回望来时方向，一会儿蹲下抱头不语，一时摸不着头脑，闹的哪一出？
只当他担忧挨骂，阿晴上前拉起端阳，“说了小姐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你受伤怎会无端责骂你呢？你偏不信！”
“那是她不知道…”薄唇轻飘飘吐出一句，阿晴狐疑望来，端阳嘟着嘴，挠了挠脸顾左右而言他，“…才不是怕她责骂…伤口太丑了，我不想姐姐看见…”
皱起高挺鼻梁，他举措着实孩子气，偏生容色生得好，非但不觉怪异，反而教人心底一软。
在屋外候了许久，两人争论又闹别扭，端阳额头早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都这会儿了心里尚记挂着伤口美丑，阿晴掏出帕子替他拭汗，随口胡诌，“你呀！你不是记挂着要当男子汉，男子汉身上谁没有一两个旧伤…哪里会丑呢？”
端阳心思单纯，听得清眸骤亮，“当真？额角…额角上算么？”
眸珠闪亮，俊脸生辉，他凑到跟前，阿晴呼吸一窒，不好说是随口一言，只得顶着热烫的两颊硬着头皮往下说，“算！都挺过流血了怎么不算？”
他忘性大，一打岔便将方才的事忘在脑后，眉开眼笑地接过阿晴手中的帕子，“晴姐姐够不着，你歇一歇，我自个儿来。”
大掌反客为主接过，他胡乱在颊面擦拭，末了朝她咧唇嘿嘿一笑，清眸弯成两道月牙，稚气且纯净，没等阿晴自一笑里回神，大掌一收，帕子没入袖袋。
怨不得谢阁主说他规矩白学了，阿晴心头重重一颤，顶心都快热得冒烟，收帕子的那人浑然未觉。
要死了，那、那是…能随意收起来的么？
这人规矩越学越回去了，有心叫他交出帕子，隔墙院子徐徐荡开萧瑟、深沉的音韵，寂静夜里，就在近处，幽幽升腾而起的音色着实吓了两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