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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情分

“这是第三日了吧。”

候陆遐咽下最后一口,阿晴递过杯盏让她净口,她搁下碗不住摩挲两臂,“…隔院又来了!白日里压根没听见什么动静…净挑大晚上的…我觉得渗得慌…谢阁主你说呢?”

“…我倒觉得是只会吹箫的鬼,夜里细听别有一番滋味。”谢映君撑颊,慵懒地抬睫,看她害怕模样嗤笑一声,“阿晴你的胆子太小了,多大点事居然央我来壮胆。”

“谢阁主!”阿晴本就怕得很,她这么一说不安地咽了咽,“端阳你不觉得害怕?”

听见自个儿名字,门口盘腿而坐的端阳搔搔头,不明所以地望来,“没觉得害怕呀!就是这儿…”他指着左胸,“听了难受…”

“怎么连你也”

陆遐闻言漾笑,侧耳静听院中徐徐荡漾的曲调。

怨不得阿晴害怕央求几人在场,听说三日来,皆是晚间才有箫声萦绕,门窗紧闭音色也幽幽荡荡透墙而来。

前回她用药睡得昏沉,不曾细听,如今静听细品,映君倒没说错,隔院那人技巧极为精湛,沉中带郁、婉转孤清的曲调蘊着无尽幽思,仿佛不舍着谁,思念着谁,偏生无处可诉衷肠只得尽数寄托在箫声之中似的…

夜色这般,沉郁的曲调本就极易引发幽情,方寸登时流溢出几近孤伤的心绪,垂睫的眉眼稍稍一蹙,转瞬舒松开来,星眸一错,正好对上谢映君探究的眸光。

这是怎么了?陆遐挑眉,无声回以询问。

“你…”

明眸上下打量,谢映君瞧着陆遐娴雅的侧颜,心中微觉怪异,可惜说不上来,她旁敲侧击地相询,“我一时忘了问,陆遐你随神武军…一路上…没遇着其他事儿吧?”

这一路上种种…

心底微微一凛,陆遐脸上不显,柔声轻语,“能有什么事?若真出了事,我怎会得空同你在此闲谈?你呀…就是瞎操心。”

“这倒也是。”

谢映君看向姿态静宁替她续茶的姑娘,“若再有旁的事,看我饶不饶他?!鞭伤和不交代一事,倒勉强能接受缘由,受伤一事我可忍不了!”

想起受伤她就来气,谢映君狠狠一拍桌,“沈应那儿我替你狠狠骂过了,正好替你出气,你不知道那木头不回嘴骂着实在无趣,幸得手下之人不像他那性子,人看着不差…只除了姓姚的”

斟茶的手一顿,陆遐欲言又止,借饮茶竭力让嗓音宁定,“自然不差…否则怎会容你日日翻墙?”

明艳的小脸有被道破的窘迫,谢映君梗着脖子,“还不是阁务堆积如山,元姑娘应承的,我又不是偷偷溜出去…再说了他们早就知情…”

瞧陆遐不信地望来,谢映君左右瞧过无人,压低声道,“真的,没骗你!我每回离开刺史府去书楼,皆有人在后头跟着!”

“实在对不住…”因着她的伤来此,倒把映君三人掺合进来了,陆遐更觉歉意,“想是因着我身上嫌疑…”

“有什么打紧?人跟着也好,我巴不得他们看明白、看仔细了,早日洗清你身上嫌疑,我等路引俱在,问心无愧!倒是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端州,却成了这般模样…”

若陆遐不曾来端州访友,兴许没有后头这一遭,谢映君胡思乱想着,如今再后悔却是迟了,“你来端州之后…想去哪儿?”

“路引一事,牵扯许久,怕是耽误了你的事。”

“没有定处,谈不上耽误。”

看她懊恼的拧眉,陆遐笑笑,“若真有想去的地方…你知道…我从前…想去师父的原籍看看,可惜一直未能成行,如果当年没有接下四时堂,大抵已经…此次离开书院,能去得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去过了之后呢?”雪容静宁,谢映君看了却觉难受,“…我观书院令上并无动静,你…不若与先生服个软,否则漂泊无定…两年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再来两年,期满之说究竟是何年限?”

“四处走走没什么不好,我若说去端州与你在一处,谢阁主难道不肯收留我么?”

明知她说的是玩笑话,不过想以言语打岔,要紧之事偏不答话,谢映君没好气地道,“我巴不得你在容膝阁一辈子,你我像从前一般…你肯么?你若人在端州,心中记挂着别处,还是别来端州的好!”

陆遐静静听着,谢映君想了想轻语,“…漂泊无定哪里好…我从前在外流浪慣了,晓得个中滋味…幸得上天垂怜,遇上了父亲与衡静先生…先生待你的关切,相较只多不少,你们又何至于…”

“先生乃明事理之人,话说清了当不会再恼,听我的劝…你去信服个软…”

隔院箫声,孤清曲调撩拨心弦,她之拳拳关切也是真心实意,眼眶泛热,陆遐勾起笑弧,“映君,记得你我在端州之时说的话吗?我…当日问你可曾后悔。”

“…时至今日,我仍旧是那句话,我不后悔离开书院,也不后悔在外的日子。”

她这性子认定了怕是谁也拧不过来,谢映君咬唇欲要再劝,却听陆遐嗓音微颤,眸底含着一抹薄薄的润光,“…可真见着了…我才明了先生之顾虑,终于懂了他的良苦用心。”

秀容难得流露出少见的悔意,极力掩饰也未能掩去的懊悔太深、太重,直教左胸紧绷,她从前何尝这般?谢映君怔然,一时不知从何安慰起,只是模糊地知觉,她心里怕是藏着事,“陆遐你…”

真正教她后悔的…另有其事吗?

谢映君欲寻根究底,没等开口,陆遐扬唇浅浅一声惊呼,“…箫声停了。”

连绵不断,一晚上催人泪下的箫声终于缓缓消退,夜风送来最后一声余韵,夜里没了箫声,居然寂静得可怕,谢映君回过神来,陆遐眼角眉梢的懊悔淡去,她已收拾明白心绪了,心中不免惋惜。

下回再提起,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若是逼急了…以陆遐性子,更不会说了,还是她该问问旁人?

若是问问阿晴…

两人在里屋说话,阿晴悄悄退下,她和端阳在屋外不敢来扰,陆遐坐了一会儿自觉精神尚可,“…就我们两人,我有话同你说…你听了莫恼可好?”

听这话说的,谢映君回神,不怒反笑,“你既知我要恼,何必开口?”

她要开口的话,谢映君如何能不知,捂着两耳道,“你再提起,我可就回去了!”

拉下她捂耳的指掌,陆遐单刀直入,“你不见晏北,是恼他先斩后奏,隐瞒从军一事?”

说了别提起,谢映君冷哼一声拂袖起身要走,陆遐凝着张扬而热烈的红衣姑娘,再下一记重药,快语道,“晏北只当你还恼他,这才避而不见,他想当面致歉,同你说说话,可他哪里知道…其实你恼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个儿呢?”

一步、两步、三步。

走至门边的红衣姑娘被踩中痛处似的猛然回首,她一脸怒容往回走,话音渐高,“偷偷学武、先斩后奏,他当然能耐了!我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凭什么恼的是我自个儿?”

“我才不恼,我有什么可恼的?他那般、我做什么同他置气?!”

“他翅膀硬了,爱从军就从军去!最好滚得远远的,别来跟前碍眼,谁稀罕他的道歉了?他不在我不知多快活,容膝阁里没有旁人逆我的意,我才不稀罕!”

“谁稀罕了…容膝阁里比他听话之人多的是,就算往后再也见不着,我也”

胸口气得不住高低鼓伏,脑袋一热,眼看有些无法挽回的话就要出口,再也拦不住,唇上一凉,倒先被陆遐捂住了。

“你既快活,为何落泪?”

谢映君刷地扭过头去,仍旧气呼呼地,“…谁落泪了?你眼睛不好使”

都这时候了仍嘴硬,香腮上的润色难道她眼花瞧岔了?陆遐无奈地低叹,“…左右你恼了,不差这一回。”

“…是,晏北瞒着你从军…你先前当然恼得很了,避而不见也寻常,可是这般久了…始终不见他面,不是你往日的性子。”

“晏北在你跟前长大,你晓得他性情,从军仓促了些,你怨他不说,日子久了…心中早就原谅他了,是不是?”

若真的恼,她怎会慌得翻墙?

“你知道什么…?”反驳的话带着浓重鼻音,“不过几封信就想让我消气,他想得美!”

这姑娘口不对心,净说反话,陆遐无奈地笑笑,“晏北来求过我,央我别告诉你。我观打算,他想瞒你一辈子。”

“他敢?!”柳眉倒竖,一时更怒,“这等大事如何瞒得了我?”

臭小子,在他眼中自己就那么好骗,一丁点也察觉不来?谢映君气得磨牙。

想起少年挺直如劲松的背影,陆遐心中酸涩,垂睫道,“别怨我多事…你方才将要出口的话,万一…战场本就瞬息万变,要是叫你说中了,真有个好歹,到头来难过的人是你。”

“再说…依你们之间多年的情分,原就胜似一家人,避而不见岂不可惜?沈将军他们在安州,晏北方能来见你,将来之事…谁都说不准。”

“你若着意放任不理会,须知时日渐久,情分就淡一分,再往后…“

”…不知何时就会散了呀,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