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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护短

干卿底事?

…又是个护短的,近来他什么运气,净遇着倔驴,姚凛气得舔了舔后槽牙,要不是看他仪表不俗,谈吐非常人,何必多此一言,看他模样,显然觉着自己多事了。

门前催促甚急,姚凛懒得再三纠缠,嗤笑一声,“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罢了,是我多事,公子若不好生教之,依她行事,早晚再生事端!”

临走他口中好似低语了一句,待那几人走远了,公子仍在原地久久望着。

俊颜美若皎月,却也黑沉如墨,在乌鹭“扑通”弯膝一跪时更甚,可惜她一心认错,压根不曾留心,“我认错,受罚!”

“错在何处?”男嗓愈加沉涩。

这会儿倒认错得彻底,她借泡茶要来堵他的口时,怎么没想起认错?看着地上一抹清影,程景险些被她气笑了,额角抽痛,一掌揉着眉心。

“…公子受气。”一手背在身后,男子俊容铁青,乌鹭战战兢兢,“公子罚。”

动手将人藏在院子里,难道她不觉着有错?程景气得牙痒痒,“旁人在我没有细问,你因何对人动手?”

说起这个,她不禁缩了缩脖子,道出了实情,“…那人吵,他敲门!”

公子好不容易歇下了,怎容他人惊扰,乌鹭理直气壮,“他吵,吓他、活该!”怕他不肯取信似的,复又重重颔首说了一遍。

“额上所伤和脖子上的血痕又是怎么回事?”若真如她所说只是吓吓他,何必如此心虚?

澄亮眸珠左右游移,她小声支吾着,终于在他跟前交代,”…不是存心。”

凤目澄亮,乌鹭有一副好身手,可惜行事莽撞,她固然觉得理直气壮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但伤了人,仍不觉有过错,却是他这个主子管教不严,神武军的军士所言,何尝不是说中他心中担忧呢?

有他在一日尚且能护她一日…世事无常,万一…终有一日他无能为力…

墨瞳烁光,他垂首叹息仿佛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倒比出言指责更教乌鹭难受,公子有一副好脾气,谁人不夸赞,可今日因了她之事,一连好几回…又是顶撞人…

她膝行几步,去够程景袖子,“公子罚、不回去!”

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自多年前公子挑中了她当侍卫,她便一直待在身旁,一心护着他,只护着她,除了护着他,她…能去哪儿呢?

眼底泛起薄雾水光,她两眼通红,两颊润气尽数抹在衣摆上,程景心头一叹,当年挑中她,全因父亲挑来的人里,她身手最为出挑,怎知这人儿,却是个不知冷热,不懂言语之人。

若不让进屋,她能按令在大雨里站上一日夜,不告知用饭,便索性挨饿,五脏六腑尽皆抗议,也不沾一滴水,动一粒米,冬日里全然不知寒冷,冻得发抖也不吭声。

这些年来,他仔细教着,好生引导,生怕教坏了,好不容易漠然无谓的神色褪去,她有了几分鲜活模样,能言语了…会落泪了…到底他当时年岁太小,教得不好罢…不然,她又为何…

墨瞳里的思绪太过沉重,她看不懂,分辨不清,只知看他不得开颜,方寸跟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公子从前说过,那叫难过。

酸涩往眼眶里冒,乌鹭咬唇,努力斟酌,寻些能令他开颜的法子,“…你罚泡茶,我好生学,不再瞒着,公子莫恼!”

“罚当然要罚,你伤了人,那人不欲追究侥幸逃过,在我这儿却不能轻易算了。”

神武军的军士不欲他深究,程景如何放心得下,“就罚你留意隔院的情况,据实来报,要是没有进展,伤人和隐瞒两错并罚!”

“嗯!公子罚。”露齿展颜一笑,笑意真诚坦率,压根不觉得挨罚是多大的事,这泪眼涟涟的模样…程景扶她起身,顺势以袖扫去她膝上草屑,“别应得太快,公子要与你约法三章。”

“其一”他伸出长指,在眼前一晃,“我观今日军士行事,隔壁院子定有古怪,看模样像有人在暗处…你打探消息,不得让人发觉,如果像这回,就算失败,明白了?”

闻言乌鹭侧首想了想,嫌恶地拧眉,“隔壁讨厌,我晓得。”

“其二”程景沉吟片刻,“…军士当为那人准备伤药,你我有错该尽一份心,扣你半月月钱,换一瓶伤药,可心服?”

“…”脸容纠结成一团,看得程景摇头失笑,“月钱分毫不差尽数在公子手中,你素日里不爱买胭脂水粉,难花一文钱,怎地如此苦恼?”

这些年替她攒下的月钱可不少,他家阿鹭可是个小富婆呢!

“不一样。”

乌鹭闷闷不乐地垂首,如何能一样?

那些银钱…她心甘情愿放在他手中,公子压根不缺银两,他另取了一本帐本,年年岁岁替她记着,数目有多少,乌鹭实在记不得,公子每添一笔,便同她说一回,公子高兴她便也欢喜,“阿鹭的,公子的,只许你用,旁的不行。”

这丫头…墨瞳里闪过一丝温柔笑意,程景让她坐下,没忍住作弄她的念头,“阿鹭不同意,从公子的用度里扣着,也是一样。”

“不!”一听要扣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有谁剜她心头肉似的,她一脸委屈,心不甘情不愿,闷声道,“我的,扣我的!”

心底软软涨涨,程景忍笑,不敢教她看出端倪,一本正经地道,“依你,扣你的。”

“其三…”最要紧的一条,程景重重一叹,“往后再有这等境况,不许胡乱动手,凡事皆可与公子商量。”

乌鹭偷眼窥探他神色,“…公子责罚,不敢说。”他不许教训隔院那人,那人着实可恶…尽挑公子歇息时闹腾,她才想着吓吓他,没想干什么的。

“这回侥幸没有出大错,万一…须知公子也有力所不逮之处,届时…相较起来,一顿责罚又算得了什么?”

这会儿听他剖析,乌鹭终于想通了似的一阵后怕,一叠声地道,“不要离开!护你周全!”

当年她发过誓的,话说着不觉有几分心虚,今日要公子回护她,算来实是她失职了。

她果然还是懵懵懂懂,心里想来放不下方才那男子所言,惦记着职责,程景眉峰一驰,探指轻戳她眉心,“似今日这般胡来不许再有下回,听见没有?还有…从前是父亲爱操心,我…儿时不觉,如今大了不是孩子需要时刻护卫着,再说你可曾见公子与谁结仇?”

倒没有…乌鹭一怔,旁人见了公子不是道一句翩翩公子,可他私底下却是个极护短、爱作弄人的,除了爱作弄人,倒也没见与谁真闹过脾气,就算学问上有什么争执,回头还不是凑在一块儿钻研…

不对…好像有哪里错了,又有哪里不对劲…他们…

一时没能厘清,有什么被她漏了去,乌鹭曲指敲了敲脑门,她若是有公子聪明就好了。

这丫头在做什么?

程景忙探手拦住,道理她眼下不懂也无妨,将来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罢…程景按下心头不安,恢复了一贯的宁和,向着澄亮清澈的凤目,“从前你护着我也好,如今我护着你也罢,我只盼阿鹭…往后一生顺遂。”

屋里有谁在哭。

“呜呜呜…”

无助的抽泣似大海里的锚,一寸寸缓慢地、稳住她游离、昏沉的神思,先是声音,然后是知觉,再来是方寸里翻涌的不舍,分波劈浪,慢慢把她混沌不堪的神思从深梦汪洋里拖出。

午后服下的汤药里有安神之效,虽然助她好眠,一腔思绪却越发昏沉,看桌上烛泪淌了大半,天色已暗,陆遐恍然知觉,她怕是又睡了大半日。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没有映君,没有阿晴,没有端阳…

谁都不在。

一个漫长且孤寂的梦…

不知在梦中还是她睡昏沉了,总听见耳边有谁在抽泣,陆遐一时起得急了,眼前天旋地转,好不容易凝定昏沉的神思坐起身子,才发觉声音来自何处。

未等她开口,外间的人想是发觉她醒了,有人撩开珠帘,轻轻“呀”了一声,过得片刻才来到跟前,“小姐醒了!可要先用晚膳?”

嗓音轻快,听着却哑,她借着拧布巾避开陆遐凝视,陆遐如何能让她避开了去,扯着袖子哑声问道,“…外间何人在哭,阿晴?”

“没有呀!许是小姐听岔了,大抵风声…”阿晴飞快地拧过巾子,“您不知道,傍晚起风了,呼呼地吹,外头风大得很,你听——”

这丫头,说谎也不会,陆遐忍痛,急急问道,“…可是映君出事了?”

“谢阁主?她傍晚前便回来了,正在偏屋呢,她方才来看过您,小姐未醒她坐了会儿便回屋了。”

“端阳呢,端阳可在?”

映君无事,阿晴也在跟前,陆遐思来想去,能让她落泪的,大抵是端阳罢,难道昏睡的时辰里,端阳出了意外?

要是有人出事,映君头一个坐不住,怎么这会儿没有动静?

药效消退,左臂又是一阵刺痛,痛意连绵不断,连额角也是一阵抽疼。

不知是教她说中还是如何,烛光里丫头抖着唇,未及成言,两行清泪先一步淌下,“小姐,端阳是不是要回家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