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听得明白,陆遐却不动,她一脸欲言又止,柔唇几张,片刻终是道,“…沈将军你我…能否借一步说话。”
她口中要说的,以及将要说的,沈应心中知晓,想起她昨夜以月色为由开口说的殷切叮嘱,不由温声,“再有嫌疑,不至于大夫都不让瞧,神武军没有这样的规矩,不信你问元英。”
“放宽心随元英去,其他且等看过大夫再说。”
“可是这般…”星眸执拧地深锁,眸底似有千言万语。
再说下去万一没忍住心软…反倒害了她的病,沈应偏首避开她眸光,“元英。”
“陆姐姐…”元英闻言知意,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随自己来,“将军说的是真的,我们快走吧!”
一身风尘仆仆,静深眸子一如昨日,他沉定如此,居然打定主意不听她言,执意要她去寻大夫,有沈应首肯陆遐反倒更迟疑,她寻思再劝一两句,奈何元英是个急性子,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
她敌不过元英,往后望去,沈应和姚凛仍立在原处,深深望着。
两抹清影渐行渐远,远近之距听不见两人言语,姚凛摸了摸下巴,满是玩味,“城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好多问,将军迟迟未归就是为了这姑娘?”
“一路上阴差阳错得了些线索,半路上有人从中作梗,这才迟了。”
沈应缓缓开口,“牢里关着的人从何而来你心中清楚,今上期限我记得,不曾耽误了事。”
姚凛嗓子眼里轻笑一声,“牢里那些个腌臢尼姑…呵…这姑娘…元英在我跟前一个劲说她如何帮得上忙,静月庵一事如何使计,看模样倒生得寻常嘛…”
“丑话说在前头,元英全然没有心眼,杀敌可以,旁的傻乎乎地被人卖了也不知,我可不吃她这一套。”
“路引损毁刺史遇害,她路引损毁来历不明,嫌疑比谁都重,要是让我逮到破绽…啊…不过我看她一路上的神色倒是很信任将军啊…依我来看倒是难得的好机会。”
“此言何意?”姚凛话中有话,沈应不觉拧眉,清俊脸上如罩寒霜,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不是现成的好机会么?”
两人行至回廊处,姚凛大掌虚虚一握,正好将薄秀清影拢在掌中。
“我有一计,可谓一举两得。”
“按我来看,将军和她算有过命的交情了,您救过她性命,生死与共,她对将军原就比旁人信任,只要再用些功夫…让她对您死心塌地,何愁她不掏心掏肺,等吐露干净,今上那边也能交差不是?”
“我救她并非只是为了交差,乃是真心实意,倘若按你所说行事,岂非陷我于不义!”
沈应一愣,义正辞严地低喝。
坠马之后,他救陆遐是真心实意,对陆遐所说的保全自己,也不曾作假,即便再有嫌疑,她之罪责自有法理定夺,他是这么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一身冷怒慑人,眸底寒色更重,隔了几月不见,他在城门口言行举止与往常迥异,寒霜消退温和了不少,这会儿冷声低问,又是战场上呼啸往来,以一杆银枪震慑敌军的神武军将军,姚凛颈后一阵发凉,不惊反笑。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归根结底不过真相二字,到头来还是要给今上一个交代,只要顺利了结此事,何必计较使何手段,诱她开口正好省却一番功夫。”
姚凛舔了舔唇,越发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以将军家世、相貌,末将之计不平白辱没了她,算起来还是她得了便宜。”
“胡闹!”口中说的越发不像话,沈应一声低斥。
“使手段概因你我皆知那些人是十恶不赦之徒,端州刺史府一案却与往日不同,证据真假纷杂,一路上她几番相助,除了路引损毁,并无其他过错,她不曾害人性命,怎能一概而论!”
“你有幼妹,何故说出羞辱人的话来,即便身有嫌疑,你我有何资格对姑娘做出这等下作之举!今日之人换作霜却,我说出这样一番话,你听了作何感想?!”
“她敢?!”姚凛正色,眉间肃杀之色盈然,“霜却敢做出这等勾结奸细、出卖家国之事,我先打断她的腿!…不过霜却和她,如何能一样。”
“在我眼中并无不同,难道只因她不是你妹妹,合该被我等利用,我虽想知道真相,但绝不能靠下作手段得来!”
沈应有时候就是固执得很,大抵又是莫名奇妙的“君子良心”作祟,姚凛歪头笑了,“…不可如此,将军当初为何试探她,当日出城,何以用她作饵?”
“当初您不就是觉着她可疑,这才决意试探,好利用她吸引敌人注意,背地里护送萧文书来安州么?既已利用过,何必计较一回还是两回。”
话里听着,他对陆遐成见甚深,沈应不觉话音更冷,“当初小公子固然能道她清白,却不知她来历和为人,我和怀渊确实有试探之意,这点我不否认。”
“可坠马经历静月庵一事以来,既知她无害人之心,也知心性,在这等境况下仍决意利用她,便是存心!有违道义不说,将来提起此事必定为人所不齿!”
话说得冷硬,竟然一心为陆遐开脱,姚凛挑眉,瞧清他眸中冷怒,不觉有几分玩味之色,“将军您难道…”
话尚未说全,远处一声呼喊和碎瓷落地声响打断思绪,夹杂着女子惊呼,“快来人——”
听音色怎么像元英?沈应和姚凛相视一眼,两人顾不得争论提气疾奔!
回廊尽头,碎瓷落了一地,远远望得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不清何人伤了,元英与一个驿卒装扮的中年汉子扭打在一处!
武功路数不像练家子,初始被偷袭的慌乱过后,元英很快静下心神,带血刃尖自颊边袭过,脸肤泛起阵阵刺寒,她侧身让过,脚下一顿一曲,迫得那人单膝跪倒,左掌扣住腕间反剪,一面朝奔来的两人高声呼喊,“我无事,将军快去看看陆姐姐!”
被元英死死按住,那人几番挣扎,口中犹自冲着陆遐咒骂,黧黑的脸容双目猩红,牙关格格作响,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该死!你这个奸细!只恨方才的捅得不够深,没能即刻取了性命!可惜!可惜!”
女子无力委顿于地,血从捂着的五指缝间不住冒出,不过片刻,半身皆是血色!
鬓边疼得直冒冷汗,听得跟前咒骂,星眸强撑着半张,隐见流光,忍痛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沈应不及细听,撕下一角衣料捂在伤口处,许是力道大了些,陆遐抱肩猛然倒吸一口凉气,雪容因病和连日赶路原就苍白,这会儿更是素白得无半丝血色。
脸色不好,胸腹间微弱起伏仍在,不是伤在要害…沈应高悬的心略定,可是不过几息,血色洇湿了衣料,他看得眼皮直颤,忙封住穴道,“不行!不能再拖了!”
地上那人不住以额撞地,颈际青筋暴起血流披面,狰狞的眉目蘊着无尽失望,“老天无眼——”
“贼老天!你为何不开开眼,看看这帮一丘之貉,这就是神武——”
馆驿有人探头张望,凄厉嘶喊只怕要再引来人,姚凛心神一凛,忙探身点住那人穴道,“快!这里有我,小元你去帮忙!”
余光里那人惊恐地瞠圆双目,可惜喉间半句话也说不出。
“快来人!出事了!”
“来几个人搭把手!”
“准备伤药和干净布巾!”
“大夫呢?快去寻个大夫!”元英心焦接过沈应动作,一面喝道,驿卒相继赶来,闻言忙一溜烟去请人。
点了穴道不至于让人走脱了去,姚凛沉声吩咐将人绑起,余光里沈应将姑娘横抱,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前头自有驿卒领路,问清屋内无人,长腿利落一记重踹,元英紧随在侧,姚凛循着望去,只望见两人衣角一闪,已然消失在门内。
血色沿着指尖一滴滴滑落,沿途留下斑驳血痕,姚凛垂首看一地狼藉和绽开的血花,长指勾起地上带血的匕首,露出玩味、若有所思之色。
候姚凛处理完毕回来,沈应长腿劲腰,人就在门外。
男子不发一语,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望向紧闭的门户。
有心打趣一两句,姚凛看清沉肃黑沉的侧颜,默默打消了念头,他未及言语,沈应倒先发话,“…端州此前发过文书,此人口中道她是奸细,定见过文书,兴许与端州围城之事有关,务要探明此人来历。”
“人拘在大牢,您若着紧,我这就令弟兄们先审着,定予将军一个交代”
木门一开,里头之人端着一盆盆血水步出,沈应按下口中之语。
“伤得如何?”
到底顾及男女有别,沈应不敢细看,只知她半身如同浸在了血色里,自个儿受伤不觉得有什么,可受伤的人是陆遐…方觉半身血色实在触目惊心。
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临时被唤来帮忙的大娘也唬了一跳,咽了咽才道,“…呃…人醒着的……就是血、血流不止…我听大夫说是…豁开的口子不小…”
“…有四五寸长…”其中一人自左臂比划,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话音极轻,“…伤药尽数倒上也…我等出来前大夫正着手…要缝…要缝”
许是伤口狰狞,话到一半齐齐打了个寒颤。
沈应听完静谧不语,姚凛拿不准是何心思,他回首颌边线条冷硬如刀,“此人身穿驿卒衣物,着人通报刺史大人一声,你我且去牢里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