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掀睫,入目之物、素色帐面陌生,陆遐轻眨迷蒙双眸,一时分辨不出身在何处。
身上覆着的枕被混着药的清苦,揉杂了几分暖阳的气息…一闻便知好生浆洗过了,在晴天的日子里,被日头晒得足足的…
除了天晴晒过的书散发的气味,陆遐也很喜欢暖阳的气息。
若是往日陆遐大抵会发懒,偶尔无人瞧见,还会悄悄往阿晴换上的新枕被里头打一个滚,这会儿…盖在颌尖的被子却是“无福消受”,一开始尚未知觉,渐渐地,胸腹间如压重石。
欲要推开的左臂甫一动作,痛楚回笼,半身如遭重击,陆遐猛地弓起身子,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兴许痛楚难当,喉间不自觉溢出模糊痛吟也未可知,“吱呀”一声门开,有人快步入内,焦急脸容映入眼帘。
啊…果然痛得迷糊了,不然怎么会看见阿晴呢?
“…小姐…您很疼么?…别怕…我去寻大夫…”
若是梦,鬓边轻柔拭汗惟恐她疼的柔掌太真实了些,就连颤抖着两唇,一听便知哽咽得几欲不能成言的嗓音也是。
陆遐最见不得这丫头落泪,要知道哄阿晴开颜可是件棘手事儿,万一没哄成,能当场来一出“水淹七军”。
只是…陆遐抱肩恍惚地想着,阿晴那丫头…该随映君在端州才是,她这会儿…大抵还在梦中罢。
“…怎么梦里也掉金豆子…?”哭得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强忍痛意探出完好右臂,滑下的泪接了正着,指尖润意热烫,陆遐不觉一颤,涣散迷蒙的思绪渐明,“…真是阿晴?”
阿晴狠狠吸气,捧住伸将过来的玉指,不迭点头,“是我!小姐不是做梦…不信你摸摸…你快摸摸”
指尖触得的知觉再真实不过,腮边泪珠一串接一串,她又哭又笑,冷不防醒来她在身边,陆遐这会儿实是惊喜更多,伤着的左臂痛楚也就不难熬了,半靠在她怀里惊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就是伤着了皮肉…养养就好了,不妨事的。”
哪里似她口中轻描淡写,横在左臂处的伤口阿晴每每换一回药,就忍不住掉一回泪,她一哭,端阳也跟着掉眼泪,“安州刺史府差人来唤,您不知道,您这一睡,足足睡了七日!”
“前一回不见了小姐,就落了鞭伤,这回又…小姐不许再抛下阿晴了,横竖我皮糙肉厚,谁要伤您尽管冲我来!”
“…再不济还有端阳在…”
小姑娘狠狠一抽鼻子,握拳信誓旦旦地道,移向左臂的眸光泫然欲泣,“…我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您将来还要提笔作画,伤了左臂…要是有个万一…怎生是好…都是我的罪过…”
只当过了一两日,怎知…她原来昏迷了好些日子了?
难怪阿晴不住掉泪,听口中之语,要是不想个法子,这丫头羞愧得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去了,昏睡的日子里不知如何自责呢…陆遐忍着左臂痛楚艰难坐起。
流泉似的墨发披了满肩,被下只着单衣,想来阿晴替她换过了衣裙,陆遐抓紧襟口,安抚阿晴要紧,忙撇开无关心绪温声道,“…哪里就成你的罪过了?…须知作画只是一途,绝非我看重的全部。”
“…养些日子总能再提笔,不妨事的。快把眼泪擦擦,要是哭坏了眼睛谁似你这般帮着我呢?”
“…哪里是您口中养养就能…流了那么多血…哪里那么快就养好…先生对您寄予厚望,您万不能出事的!”
一安慰不打紧,说起缘由阿晴咬牙切齿,恨恨咬牙,“都怨那帮鲁男子,拘着您就罢了,这么多人在居然能让您伤着,白瞎了大块头,特别是领头姓沈的,看着就来气!”
口中之言越发不像话,沈应身份岂能随意议论,她因着鞭伤迁怒呢,陆遐忙探掌捂住,所幸左右无人,她看着通红的双目柔声叮嘱,“…不能没有规矩。”
她喘气强忍着痛意再次开口,“沈将军…对我看顾太多,说了鞭伤和左臂…与他无关。他若不开口,我如何能见着你,是不是?”
她说刺史府差人来唤,刺史府怎知陆遐与阿晴关系,阿晴在此,定是沈应发话,元英要忙军务,倒不好一直照顾她,况且安州初来乍到,侍女底细并不知情,眼下境况谁都不如阿晴,只消提一句受伤,这丫头能款好包袱自己送上门来,连带着端阳和映君必定也…
一切想必皆在预料之中,可沈应肯开恩是实情,陆遐并不恼。
“但他…好没道理,凭什么拘着您?要知道您的身份可是”
“阿晴!”
伤口痛意更甚,陆遐初醒来原本无意开口,顿了顿仍旧打断她将要出口之语,半倚床喘息着,眸光清浅,“…先生寄予厚望不假,我亦以书院一员为荣,只是我…比之先生、书院诸位师兄们,乃至于沙场往来的将士…实如萤火皓月,于江山社稷未有寸功,名号…受之有愧,不值得一再提起。”
“…我不懂,您的意思…是作画和写字,并无用处么?”
阿晴守在跟前懵懵懂懂,小姐一向不在意名号之事,否则当初怎会离开书院,她先前当与先生闹了嫌隙,怎么听话音又不像了。
还有…小姐的画和字,是世上独一份,从前先生赞誉有加,怎么在小姐口中,反倒不值一提似的。
“…并非此意。”
陆遐一时失笑,她欲轻捏软颊,眼前有一瞬晕眩,缓了片刻柔声再道,“…我无意用名号迫人…在外行走不要轻易提起便是了。你只消记得,沈将军…已然足够宽宥,他几番救我性命,我对他…心中感激,见着万不可没有规矩。”
“…阿晴记下了。”
坐在跟前的阿晴闷闷应声,好歹止住泪,陆遐有意换一让她开怀的话题,支起身子四下打量,“…端阳和映君呢?”端阳若在,动静想忽略都难,这会儿怎么静悄悄的,是不曾随行么?
“您怎么知道他们也来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阿晴盯着自家小姐,一副我家小姐就是聪慧的模样,“…您方醒来还未洗漱,如何让旁人看见。不过一大早端阳闹着要来看您,我怕扰了您死活不让,就让他在院子里耍…哦…是了、眼下我们在刺史府的小院呢!”
“这会儿静悄悄,不知又在祸害何物呢…您若想见,我这就去唤他,还有您醒来的消息也该说与阁主和刺史府众人知晓。”
“端阳无事,映君呢?”当初只留一字就随元英出城,一去那么些时日,映君该着恼了。
提起映君,神色略有些迟疑,陆遐心一紧,顾不得伤病,“可是出了事?”
恐她生了误会,阿晴忙摆手,“容膝阁的晏北不是随了神武军么,他不知从何处得知阁主来了安州,前些日子借探望前来求见…阁主在屋里一听是他通禀,匆匆忙忙翻墙,晏北今晨来过,我想…阁主这会儿大约在安州城里闲逛。”
映君…居然仍避着晏北,不肯相见,陆遐怔然。
她是个易怒易解的性子,两月有余气未消,实在少见。
陆遐倚着床,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何事,拢在胸前的乌发衬得脸容小而秀气,来端州前虽然餐风露宿,也不曾瘦得这模样,阿晴拧过布巾,替她擦拭雪容,哽咽道,“…您瘦了…不是阿晴唠叨,您就别操心旁人了。”
“流了好多血,肯定大伤元气,你看看这脸色…不过说了几句话便…等入冬得小心咳疾复发,要是不想尽日病恹恹地躺床上,您从即刻起就得好生将养!”
温烫润气打断思绪,陆遐苦笑着要接过布巾,阿晴哪里肯让她碰着,“…您就让我来吧,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服侍您一回,有哪家侍女似我这般清闲,只消斟茶、磨墨和梳头的,说出去旁人都不信。”
“我晓得您自个儿动手惯了,不爱旁人伺候,往日拗不过您,如今不比往常,您多依赖我一些嘛…”
看她把小丫头给惯的,都能对她说教了…
陆遐一时好笑,她既如此说,只得任她帮着洗漱、穿衣,阿晴看着倒比平日还满足,嘴角噙笑,忙前忙后收拾衣物,满屋子来回转悠,没有一刻消停。
干坐着实在不像话,脚不过一沾地,阿晴一脸惊慌,“大夫说了醒来要头晕的,我若不在,您别不当一回事自个儿下地!”
几步的路程,应当不至于…陆遐看她一脸不放心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左臂伤口疼得厉害,阿晴不让看书,说是费神,陆遐没有旁的物事分散心神,只得倚在床头闭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床前小几极轻微一声响动,陆遐本就只是闭目养神,定睛看去,却是阿晴回来了。
手上端着瓷碗,揭开一看,热气腾腾,原来是一碗山药红枣小米粥。
“大夫与了几样食补的方子,您方醒来得吃些易克化的。”
“温在灶上,我瞧着您该饿了,这会儿倒合适,您要用些么?”
手背试了试温烫,得陆遐首肯,阿晴扶她在外间坐下,舀了一匙递在唇畔,与她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方才出去,将您醒来的消息说与刺史府的人知道,他们道晚些时辰有人来。”
“您昏睡的这几日神武军的人时常来看,就是时辰一日比一日晚了,忒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