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盛夏时分,午后日头依旧毒辣,城楼守兵身披衣甲,早已汗湿重衣,颊边汗串串往下淌,挺脊肃立,不敢松懈分毫,城楼上早早立着两人,一人来回踱步,竟也不觉艳阳难熬似的。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冷不防军靴在面前止住,姚凛慵懒地掀睫,撑着颊慢条斯理地道,“小元英怎么不走啦?一百零八回,你凑个整数…快快快,趁将军还没见影,再走两回。”
被男子以剑柄推着转过身去,元英气得回身扯他前襟,嚷道,“将军不见影,你一点都不急么?都这时辰了,你看看你那样!”
半身沐浴在晴色下,姚凛被火烫着了似的,“嗖”地格开她擒拿的两掌,他反掌摸了摸脸皮,口中惊道,“说了不能再晒着的!…别是又晒黑了…”
叉腰一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元英看他大白天披着兜帽,这会儿还在她面前严严实实地罩上了,口中更怒,“你是军士,要俊白脸皮做甚?!再说了你名号不是叫黑夜叉么,像什么样,叫旁人看见平白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名号又不是我想得来的,还不是连旗带头混叫,我不也等着人回来么,避避日头怎么了?!”
姚凛脚步往后一错,旋身缩回暗影底下,“长年晒得跟黑炭似的,大晚上不过在城里走动都能把人吓着,我招谁惹谁了我…”
“再说你认识将军许久又不是不知道,他哪回失信于人,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吧!”
话虽如此说,元英看他懒洋洋的模样就来气,她冷哼着背过身去,姚凛罩好兜帽,抚平前襟窥探她脸色,“怎么…真生气啦?你再怎么看,小连子也不能从路尽头蹦出来…你都站两个时辰了,万一晒出病来,反倒不好。”
“谁想看他了…我…我担心将军和陆姐姐…还有军士们不成么?”
元英嘟囔了两句,瞥见他唇角了然坏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两颊热烫,气呼呼地喊道,“回头军营操练我看你上哪避日头!”
姚凛正要回话,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人按下不提,并肩尽目望去,沙尘迎蹄而起,官道上腾起一片黄灰色的尘雾。
奔驰如飞,领头之人一身玄衣,□□墨色雄驹如箭,势出迅猛,动如雷动电鸣,不消几息,众人随他已至城下百步!
驰骤如神,马挺人立,来人勒缰扬鞭,仰首冲着两人朗声,“元英、姚凛!”
坐骑昂首嘶鸣,来人英伟挺拔,正是沈应!
他身后连旗也自马上立起身来,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汗粒,看得两人清亮的眸子漾笑,“我们回来啦!”
模样精神,看着一行顺利,稍错一个身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也在,正含笑看着她。
元英大喜过望,半个身子直探出了城楼外,姚凛恐她翻出墙去,剑鞘未及够上,元英两臂自城楼上一撑,已然稳住。
英气娇小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转角处,城楼门前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姚凛从后慢慢走着,听得不由好笑,“…说她着急,偏不认。”
他撩衣踱步下得城楼门前,元英尚拉着一人叙旧,为首那人将马鞭一甩,信手收入马肚侧面的皮袋中。
沈应并不言语,环视一圈,他垂肘沉肩,姿态静沉萧肃,姚凛袖手,乐呵呵地任他打量。
屹越围困端州一战,端州惨遭投石肆虐,城中毁坏民居无数,城楼墙上更是斑驳碎裂,战后往来搬运土石修补城墙费了不少功夫。
安州彼时同遭围城,虽说姚凛领兵来救,顺利击退屹越军,他差人来报军情,详报损毁几何,沈应到底不曾亲眼看得,眼下城门口百姓出入如常,街道上商铺不如往日,却渐渐恢复了生气。
“辛苦了。”
围城一战这才过去几月,安州能安定如此,实是姚凛用心,其中所费心力岂是三个字可以概括得来的,立在城门口人来人往,倒不好说得太过明白,沈应言简意赅。
姚凛懂他意思,摸着下巴笑嘻嘻地道,“不辛苦不辛苦,左右是按你的安排,况且又不是花我的银子,我就是帮着当了一回散财童子。”
他话里有话,沈应想起他军情里附录的安州士绅所捐纳的善款,其中数量之巨,不难想见士绅铁青脸色,笑意一闪而过,脸上却绷着,“我们府里说话。”
街道两旁商铺零星,间或有百姓踱过,众人不敢上马,一路跟在姚凛身后。
陆遐小心牵着缰绳,随在其中,相较端州战后一片狼藉,安州显得安宁不少,远处屋舍尚要重建,工匠吆喝上梁的嗓音此起彼伏,一路望见的脸容虽苦却是有盼头的。
她环视一圈,越发觉得沈应派姚凛前来,自有其道理。
罩着斗篷的男子行止看着吊儿郎当的,嗓音一脉懒洋洋,可按他们方才对话推敲,安州重建之顺利,功劳当有他一份,除了武艺高强,想来处事极有手段。
陆遐未及收回探究眸光,男子背后生了眼睛似的陡然回望,兜帽下半掩的眸光冷厉,城楼门口初见和善、满是笑意的双目如淬冷光,视线相交一刹那,一颗心如被无形五指紧扣,背脊禁不住细细颤栗!
“陆姐姐,怎么停住了?”
元英接过她手中缰绳,担忧地上下打量,“是路上累着,哪儿不爽利么?”
“我…此前并未来过安州,看得久了些。”
淡笑抚慰元英,陆遐再望去,姚凛笑嘻嘻地同身旁的沈应言语,方才如淬寒刃的眸光,仿佛是她看走眼,只有后背冷汗不止,提醒她不是错觉。
这男子…对她有敌意?
陆遐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缘由,她心头一叹,面上只作不知。
一行人转行了三条街,直至第二处路口,远远望见安州刺史府的大门,与端州府的黑底金字匾额不同,门前几字乃是用木匾刻成,门前清彻,刺史府惯有的红漆大门只得半扇,另一扇乃是以木板勉强拼凑而成。
“这…”连旗探头欲言又止,瞪圆双目,“遭了贼还是怎地?”
“拜投石机所赐,我想修缮城墙的活儿要紧,便让他们寻些木板凑合着,左右城里百姓看惯了。”
“姚凛说的是,修缮城墙要紧,旁的候城里再安定一些再区处不迟。”
府前只有一个门卫,看姚凛带了一行人,他认得领头的姚凛乃是神武军的将士,不敢怠慢,迎上前拱手,“姚大人,诸位。”
“刺史大人可在府中?”
“刺史大人正在巡视加紧修缮的南城门,不知大人今日到访,小的这就差人告知刺史大人一声。”
也是不凑巧,姚凛蹙眉,沈应回安州只有几人知晓,刺史大人并无准备,姚凛欲要差人,却见沈应探手止住,“刺史大人不在,我等不好入内,且差人报与刺史大人,我等在馆驿下榻便是。”
沈应既如此说,姚凛不敢违逆,应了声“是”,道了沈应等人身份,门卫闻言肃然起敬,忙差人告知安州刺史。
既不好入刺史府,众人只好转道去了安州馆驿。
将坐骑牵往马厩,姚凛领着众人直入内,馆驿内与刺史门前相比不遑多让,掠影清寒,也是一切从简,倒像个寻常人家府邸。
连旗左瞧右看,走了两步,啧啧有声,“虽说神武军驻军在安州等地,馆驿我还真没仔细瞧过,跟刺史府门口一样够朴素!我记得刺史的大人姓赵,叫什么来着?”
“安州刺史赵谦河大人乃天和九年的进士”姚凛欲要说清,冷不防他凑过来,一股汗酸味,登时捏紧鼻子,右掌在身前扇了扇,“小连子,你都馊了!”
“一路急赶,餐风露宿,流些汗怎么了?”看他嫌弃那样,连旗嗅了嗅,“再说哪里有你说的味儿,偏你生了一个狗鼻子!”
姚凛一脸嫌弃,一连退开好几步,连旗越发不服气,恼道,“什么狗鼻子,你们谁来帮着嗅嗅,我偏不信了!”
一路快马加鞭,他身上本就挥汗如雨,加之习武,一身尽是阳刚气息,如何能嗅了去?
太不像话,他们要闹,陆遐好气又好笑,拉着一旁看热闹的元英避开好几步。
元英大咧咧惯了,只顾看两人胡闹,一脸明净,不明所以地回望,陆遐柔柔叮嘱,“别听他的。”
“哦,我听姐姐的。”两人闹起来一向有趣,元英闻言乖顺地点头,看得陆遐直想发笑。
这丫头,她还看热闹似的直往跟前凑。
“不是、你们怎么避开了?”
目光所及,随行军士转首忍俊不禁,连旗没察觉其中不对劲之处,倒是姚凛先开了口,一脸坏笑,“我就说吧,定是他们嫌你身上馊,你还不信!”
“你”
闹起来不管不顾的,再说下去只怕要打起来,况且这一闹正好提醒了沈应,他忙探手止住,“全怪我心急,一路劳顿是该洗漱洗漱,大伙且歇息片刻,也好换身衣裳,半时辰后汇合。”
沈应发话,连旗只得呐呐住了嘴,回首看姚凛抱胸挑眉胸膛里的火猛地烧着,气得牙痒痒,“回头我再收拾你,不打得你满地找牙,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你趁早练好,我等着!”
两人一贯如此,一时半会儿难收场,沈应冷眉高声喝道,“还要闹到何时?!十息之内再看见你,罚五记军棍!”
“我这就去——”
连旗哀嚎抱头,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沈应又想叹息了,好在众人依言而行,他回首对静立在一旁的姑娘道,“陆遐…你随元英去,正好寻大夫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