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的,再说下去,头顶要冒烟。
“…实在对不住。”沈应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耳根也红了。
天知道陆遐换衣时摸得袖袋里的两物,险些没忍住脸上震愕,在惠姨面前露了端倪,“…沈将军的好意,我心里明白,明明是嫌疑之身,你几番救我性命,如此看顾…实在让陆遐受宠若惊…”
“多谢你,沈将军。”
自暗道里救了她之后,沈应待她的关切恰到好处,要不是外衣与了她,静延之言在心中种下疑惑,恰好发现袖袋里的东西,陆遐永远不会知晓他为自己着想的心思。
在还未曾知觉的时候,有人怕她难过,这般看顾她的心…
这细致、隐晦的体贴心意啊…思来总是教她心口热烫,惊惧稍去,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话说清,他应当不会担忧了吧?
只盼打消沈应疑虑,陆遐竭力不去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两人相对跪坐,屋里又是一阵古怪得令人心慌的寂静,还留有他身上余温似的,陆遐轻轻摩挲两臂,欲要开口,却听沈应道,“…我没做什么值得你一再道谢的事,隐瞒一事…实是我自作主张…难得你没怪罪…你受我所托遇险,不管是否嫌疑之身,我理应救你性命。”
“…刚才在碧潭边…语气略急了些,望你勿怪。”
只当她想不开,要寻短见,沈应一时没忍住心中急窜的怒火,眼下说清道明,放下心头大石之余,细细回想碧潭边的一幕,越发觉得自己冲陆遐发火实在没有道理,拥着姑娘的举措也…
…明明拾簪都觉太过,他怎能真做出唐突姑娘家的事儿来,上回借伤同她开玩笑也就罢了,再上上回…他近来怎么总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念头。
这姑娘让人敬佩不假…沈应看着她倔强的模样也觉心怜,原想宽慰她的,可他的举措…会像趁陆遐心绪动摇之际欺负她吗?
万一再惹她落泪,绝不是他想见的,只盼陆遐不要恼了便好,沈应越想越觉自己不是,“我一时冲动…”
“我亦有错,想着你不对我明言,这才赌气相激…”陆遐慢吞吞“唔”了声,眸底满是细碎的柔光,既惆怅又欲语还休的一抹,隐约还有旁的什么,轻轻柔柔沉凝,丝丝缕缕勾颤心弦,沈应尚未细辩,她转瞬敛目。
从他的方位只看得抿得倔强的唇角,姑娘垂首静柔道,“将军只是看我心绪不佳…这才…”
“将军心思坦荡,我明白的。”
“除了怒斥我一顿,今日…再没有其他。”
复又抬首朝他漾笑,静柔的、婉约如水的一抹笑颜,沈应心头不觉漫过如潮水的惆怅,胸腹间沉蕴着凝结不散的气团似的,久久凝视唇角淡静的笑花。
不是这样的。
那么说并不是要否认…
他只是…
没由来地,沈应隐约有一丝模糊的知觉…他怕是又说错了话。
说起碧潭边发生的事,陆遐回神轻轻“呀”了一声,惊觉道,“大欢的毛梳还在水里!”
两头大黑狼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无精打采地回了院子,陆遐被他一路抱了回来,倒把毛梳忘了!
没了毛梳,大欢该着急的!
“你且歇息,毛梳的事有我。”撇开无关心绪,沈应遂起身,两人一番来回,全然把他半身水湿忘在一旁,此时一步一个水印,半身狼狈,陆遐欲言又止,“不成的,你这一身,万一病了如何是好?况且腰上还有伤…”
她怎么就把沈应的腰伤忘了,两人说了许久,万一伤口再裂了可不是玩笑!
陆遐惊跳起来四处寻伤药和干净的布巾,“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遐身子尚未好全,哪里肯让她再为了伤势担忧,按住姑娘家取布巾的举措,上下打量自己一番,沈应淡笑着挽袖,“没骗你,伤口已好多了,等把毛梳寻回了再换衣、换药不迟。”
“可是”她懊恼地盯着尚在滴水的衣角。
“别担心,就片刻功夫。”
沈应大步要走,临到门口又回身相寻,口中斟酌,略有几分迟疑,“静延…如你所言寻常手段怕是不成,我已决意利用惠姨动摇他心防。”
“虽说主意出自你手,我…想着此事由我来,届时再说与你听也是一样。”
沈应会这般说道,想来早就看穿她的言不由衷,陆遐要应,却听他再温声,“惠姨和静延,总归要分头晾着,你且好好将养两天,别太过忧心了。”
他身为将军,心中自有打算,陆遐担忧的却是其他,静延昏迷未醒,陆遐或许还能等上几日,可静延已醒,如何能再拖?
当日道利用惠姨突破静延心防,固然想缓和沈应、惠姨两人剑拔弩张的关系,却忘了以她身份和身上嫌疑,此举已是干涉沈应决断,若再建言…更是不该,她先前方下定了决心…难道这么快就要反悔么?
可是不说…药瓶攥得死紧,陆遐柔指渐白。
“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吗?”陆遐模样,像是伤透了脑筋,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一言欲说与将军知晓…罢了…此事…还是之后再说。”犹豫再三,她终究没能开口,半响颓然道。
“嗯。”沈应示意她歇息,自出了房门。
院子里,瞧见他出来,众人忙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将军,人无事吧?是伤还没好吗?”
“别是落了水?两头黑狼实是不听我们所言,执意要让她一起去。”
“潭水看着还是深了些。”
一人一句不知要先答哪一个,连旗也在其中,他候沈应答完了,众人重新回去当值,才悄声,“你们没吵起来吧…?”
旁人或许不清楚沈应和陆遐的纠葛,连旗怎会不知,沈应一路抱她回来,脸色神情虽说缓和许多,到底还是夹杂着几分怒意。
一个病着,一个怒火翻腾,弄不好要吵得不可开交,连旗候在门外,明面上不让人靠近,心中实是奔着劝架去的,起初听动静倒有点吵架的苗头了,屋里两人一来一回,后边净是古怪的寂静,所以…这是吵了…还是压根没吵起来?
到底多年好友,尽管神色不变,连旗还是敏锐察觉,沈应心绪甚佳,这才多久的功夫,要不是他一身衣裳湿透,连旗只当在梦中。
能压下沈应怒火,陆遐…不光有胆色,还挺有本事。
“无事,是我误会了她举措,没头没脑地朝她发火。”
“你这一身,不去换衣要上哪去?”连旗狐疑地打量沈应一身水痕,“还有什么要紧事?”
“…陆遐先前想替大欢捡毛梳,看模样落在碧潭里,横竖淌湿衣裳,我再下去一回。”
连旗已能分清,大欢是随着两人回来身形稍小的黑狼,就是不知为何看着无精打采的,一回来就在院子里趴卧,谁叫也不好使,这会儿瞧见沈应望去,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
“走吧,方才倒错怪了你们。”沈应招呼着黑狼,连旗看着两狼一人,“可要帮忙,你不若再带一人?”
“不必,我去去就回。”
是真的去去就回,不过半刻功夫,大欢咬着毛梳在地上打滚,它先前入了潭,此时一番举措,倒把丰软的毛色滚得一身泥,连旗看了嘴角直抽,“不看身形,跟大狗差不了多少。”
“你轻点声,黑狼颇通人性。”换衣回来,沈应正好听得这一句,静深的眸子在黑狼身上一顿,到底没有应和,他掌中用布巾捧着不知何物,连旗正在逗大欢,听他招手,“宁知,过来看看。”
院子里的石桌上用布巾包裹着,看着黑乎乎的,模样似铁片,连旗举在眼前细瞧,口中“咦”了声,“这是何物,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你竟也觉眼熟?”原想叫他一同参详,怎知连旗作此反应,此物…此物若完好无缺,说不定两人俱识,沈应心中暗暗猜想,“暗道里捡来的,我寻思着有些用处,你们来的一路上,可曾拾过?”
说起这个,连旗摸了摸鼻子,清亮的眸子不觉有些许尴尬,放下铁片道,“一路急赶,心思全放在寻找出口上了,旁的倒不曾留心。”
沈应这么问,不是存了责怪的念头,清和道,“此物到底与静月庵一事有无关联也未可知,只是恰好在暗道里看见了,左右也闲着,你帮着想想,此物…会是什么?”
“纹饰模糊不清,怕是难以拼全。”连旗看他举措,也如沈应一般,尝试着不同方位,可惜俱不能成型,他拿在手中颠了颠,“难道是什么整物残片不成?你看这两块形状,大小差不多,还有这里,看着像绳结系孔,怕是串结在一起的整物?”
按铁片大小,整物当有一定重量,况且在暗道里的,沈应仔细回想这一路所见,暗道、越山,如同天降的围城军队,静云口中的双头鬼,暗道出口还有寒潭,他猛然一顿,教心头的猜想惊住,“宁知,你说此物像不像军甲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