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月当窗 > 第108章 不悔

第108章 不悔

“为何急着让我离开碧潭?”

坐在榻前的姑娘秀气柔软,水洗一般宁和的双目蕴着透彻的清芒,沈应一窒,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不急着离开,该怕的人是你。你想想…再病了,难受的是你自个儿,到时候喝药可别求饶。”

话里听着彷佛她多不听话多不爱喝药似的,要不是一直紧凝着沈应的反应,陆遐几乎信了话中所言,她垂睫漾笑,复又凝睇的眸光了然,“可在我看来,沈将军…像是更怕的那人。”

她话里有话,沈应欲离的脚步一顿,蹙眉回望,“…我有何好怕?”

衣角沾染润意,较他相救半身水湿,实在算不得什么,柔指轻蹭,她稳下起伏心绪迫自己仰首,“…是呀,沈将军究竟有何好怕呢?落在静延手中的是我,被他取了贴身衣物的人是我,即便…那些落入了你手中…该怕的人也是我,不是吗?”

“静延不曾予我什么。”虽说在屋内,到底屋外有人,沈应大步近前止住她话音。

“在他人眼里,我怕是早就没”

“陆遐!”眼皮一跳,不让说全,扳过薄秀双肩,沈应与她平视,一字一顿道,“静延不曾取过一物,他未曾与我”

顾及此事涉及姑娘家清誉,沈应不欲她说全,却忘了否认太快有违心之嫌,未言毕已然意会过来,猛地一僵!

…他怎么就忘了?!

陆遐出口的话与她的性子不合,分明存了试探之意,反问就罢了,此番应答明摆着知情,沈应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怨自己说漏了嘴,“我”

对上静闪了然清辉的眸光,沈应欲言又止,他该怎么说呢?

他到底该如何言语…才能让她好受一点呢?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背脊泛寒,看她险些落水的颤栗又起,一时握着两臂的双手也颤,“你是何时…?”

话音未落,沈应顿觉多此一举,陆遐如此聪慧,怎会不知…

早该想到的,就算竭力隐瞒也有瞒不住的一天。

只要静延仍在,势必要拿此事做文章,从静延口中只字片语,她怕是早就起了疑心…

可沈应还是想做些什么…

本想宽慰她的,一想到害她受伤的是静延,同为男子,沈应实在没有脸面大言不惭地说出一句活着就好…

遭受的惊惧、惶恐、无助,明明自个儿无法代她承受半分,有何资格事后宽慰她无事呢?

暗道里几次看着睡颜辗转反侧,以他的立场,能做的事太少,沈应还是想做些什么,只要能让陆遐好受一点…

在力所能及之处…只要稍稍抚慰她的心便好…

“我太过笨拙了…思来想去…只有待你如常一途…”出口的话一再斟酌,唯恐关心太过·陆遐觉得困扰,他就是这么笨拙。

“你问我有何好怕,先前我还没想明白,如今想来…我大约是惶恐的…”

陆遐既已知晓,沈应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逃出生天以来,除了暗道里瞧见倔强心性下的柔软心潮,陆遐实在…太过淡静。

彷佛落泪的女子是他错觉,陆遐越是如此,沈应越是心惧,这让他暗暗心惊的惧怕、惶恐,好似有什么要发生的不安,在看见她险些落水之时终于明悟——

原来他竟是怕她…会因此想不开。

沈应一直以来怕的,是陆遐会寻短见。

咬紧牙关不肯泄露半句痛呼,落泪也倔强,总要将苦痛藏起来独尝的姑娘…按理说与寻短见三字沾不上边,但人非铜墙铁壁,更何况…她惯会体贴他人心绪,万一不想旁人瞧见心生困扰故作无事,一想到此处,沈应如何独留她一人在碧潭?

送她回屋那日,沈应早已尝到了悔恨的滋味,他如何再经受一回,如何放心得下?

不过相处了些时日,不过看见了她的心性,何以一再动摇,到了如今地步呢?

他也不懂呵…

静深的眸光实在柔软,胸口仿佛被某种力道撞得发痛,陆遐深吸一口气仰首,替他道出未曾出口的担忧,“…沈将军是担心我寻了短见吧?”

“是了,毕竟有静月庵之例在前,我确实害怕。”

凝睇着他欲言又止的面容,陆遐出神,眉目间隐含惧色,“偶尔也会梦见,总觉得…自己仍在静延手中似的,可是沈将军你忘了,静月庵一事,我从头到尾皆知情。”

“落在敌人手中,会是什么光景,有何下场,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示意他坐,陆遐垂眸浅笑,音色柔软而坚定,“会怕会惧,可是再来一回,我仍旧不后悔。”

“支开昭昭,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我不会武功落在静延手中,昭昭武功再好,不免受制于人,与其两人都落入敌手,无人报信,不如借机试探,她得脱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陆遐…”喉头似有硬块,她为何将遭受的苦痛说得如此洒脱…仿佛经受的苦楚不值一提似的。

陆遐唇畔勾起笑弧,“再说…我年长她几岁,生死关头哪有她反过来看顾我的道理,所以便是再问千回百回,我都不后悔当下决断。”

“沈将军,我不后悔。”

嗓音柔柔,无半分犹豫,望向他的眸光清湛坦然,如一捧清泉,一如牢里初见。

不想听见这番言语,沈应心神震颤。

只当一路噩梦加剧,有静延掳走她的缘故,谁成想…这姑娘的心性比谁都坚强。

沈应以为陆遐沉浸在惶恐之中,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已然收拾明白心绪了。

...这姑娘…实在教人又敬又怜...

沈应喉头更紧,不觉眸底泛热。

还想再说几句,至少要让他别太担忧,他这般看顾她的心…

双手紧绞,陆遐咬了咬唇欲要再言,清冽的气息陡近,她还未回神已被轻柔地按进一堵厚实的胸怀之中,后半句窒在唇间。

耳畔心音鲜明有力,很温柔、温热的气息将其笼罩,身躯于是克制不住地轻颤,陆遐下意识地敛目,止住上涌热潮,“你…替我着想的心思我知道.…静延取了何物我再清楚不过”

没想在他面前失态的,陆遐欲要推拒,依偎着的胸怀震颤,她听见头顶男子艰涩话音,“…你这人当真是”

后半句嗓音低不可闻,陆遐眼中越加酸涩,推拒的嫩掌不觉抓握前襟。

说这些,没想要讨谁的怜,不是要博谁的同情…

对沈应说的自然是心底所想。

固然不后悔替下赫连昭,可人非草木,面对静延,面对黑狼,生死关头自然也会害怕。

况且…还连累他受了伤。

她很努力很努力…不去听静延的威胁,心中一再告诉自己,那些话不过是击溃心防的利刃…当不得真…她晓得的…

她这般努力了…所以片刻而已…

许久没有人像师父一般温柔地抱着她了。

纵然越矩,可是没有旁人在,她稍稍…贪恋此刻的温暖,应当不会困扰了谁…应当…是被允许的吧?

几番犹豫,欲触上宽背的嫩掌还是徐徐收回…

她迟疑着,终究只是半依在他怀里,像要从身上汲取力量似的,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者几息,门口传来连旗略带疑惑话音,“…先前还有动静的,怎么一下子安静了?”

被烫着了似的,陆遐陡然回神,热意一阵阵从肤底窜涌而出,她轻推面前胸膛,不敢看沈应是何神色,垂首再道,“…你救我的当下,我确实没缓过来…以至于有些失态,倒教你担心了。走了一路冷静许多,我若真心要寻死,怎会等到今日才动手…”

头一回与沈应剖白心中所想,还有接下来谈及之事…陆遐回神咽了咽,略有些羞怯,“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并未如你设想中在意…”

“这是实话,并非逞强之言。”她接下来的话大抵是惊世骇俗的,却也是心底所想。

“真要计较,自端州一路以来,我怕是要死许多回。”静月庵与他共处一室不说,期间发生了种种越矩之举,陆遐心中羞赧却也坦荡,她一路纠结、担忧更多的实是怕困扰了他、连累了他,“再说被掳一事,我有何过错呢?”

“加害求子之人的不是我,为非作歹的人不是我,身为被掳走加害的一人,因我活下来了,所以该羞惭,该寻死觅活,遭受非议吗?”

“不该是这样的。”

既然说破,余下的就不难开口了,陆遐深深叹息,星眸透亮,”你道暗道里的真相比神武军的名声重要,对我来说亦是同理。”

“只是…我不在意,却无法扭转、撼动他人作何想法。“

并非人人与她作同想,是以就更担忧静月庵一事揭露,真心求子之人的遭遇了。

如果是这凛徹静深的男子,应当能懂她心里的忧虑吧?

他那般细腻,定能懂她的心思。

“静月庵一事,我会上禀今上,你别担心。”话里未尽之意,她挂心何事,沈应已然清楚,过了片刻,他沉肃再次应下,陆遐心中暖融,“多谢你,沈将军。”

沈应没怎么开口,反倒是她喋喋不休,还赖在他怀里…陆遐眸光在粗布外衣上一顿,心口更烫,“这些话原想…早些告诉你的,怎知寻不到好时机…难以开口…外衣还有里头的…你已经…”

姑娘家敛容平视,仿佛他胸膛处有何物引得她一瞧再瞧,苍白的雪容渐渐晕出红泽,不一会儿已红透。

沈应略一怔凝,此时意会过来,热潮灼灼如浪涌,直冲顶心,倒比方才拥着她更甚,他掩唇低咳了一声,“…事发突然…先前不及妥善处置…换衣那日就趁惠姨不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