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衣残片?!
知早说错还是他听错了,连旗愕然张大了嘴,“你说什么?”
连旗这般惊讶倒出乎沈应意料之外,他指着桌上碎片道,“屹越军星夜围城,我们在端州不是疑惑军士如何越过孤梅山,你想想若军士从静月庵的暗道中进出…残片来处也就说得通了。”
初始的惊愕过后,连旗听他所言渐渐回缓,话听着有些道理,转念一想,还有几分说不通之处,连旗剑眉一轩,道出心底疑惑,“军士众多,甲衣在身,进出绝不可能半点声息也没有,况且还须大批粮食器物,静月庵有尼姑和香客宿在庵中,只怕出入早被人发觉了,更别说集结。”
比起弯弯绕绕,连旗想得实在,想的头一处便有疑点。
难得他一下子就挑出了重点,沈应长指敲动,“…若是屹越早有准备,军士口粮、器物不难筹措,至于进出…你忘了静延本就会使迷药…假如…我是说万一,静延留在庵中的目的原是掩护军士进出”
“荼害那些女子只是顺带为之…”沈应眸光更寒。
连旗看得背脊窜寒,接口道,“…所以你怀疑,遇害的女子本是为了…为了军士顺带寻的…”
俊脸扭曲,连旗猜到沈应所想,临到嘴边的“乐子”两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脸色憋得难看。
沈应细看碎片,闻言沉肃颔首,一面与他说着心中猜想,“有陆遐所画人像,观静云反应,静云夫婿确实是严路无误,此人不但出入端州刺史府,与端州城外遇袭有关,又叮嘱静月留心庵中往来女子,从这些女子牵扯出静延、庵中另一条暗道,严路此人,定与屹越脱不了干系。”
“静延在暗道里杀了屹越男子和无岫不假,暗道里的香气与他有关,我总觉得有一丝古怪。”
香气是静延手笔,他擒了陆遐,使火药意图杀死两人,早已坐实了凶手之嫌,连旗不懂还有何古怪,他想了一回还是没能明白,“静延此人有何不妥?”
“按理说身份败露,若静延真是屹越人,只须认了便是,横竖落在我们手上,他讨不了好,静月庵定然不能再留,可我问他混进来的屹越人有多少,他只出言讽刺,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其一。再者你想想…惠姨是齐朝人,她嫁去湖州时生下的静延,总不能夫婿是屹越人,既然不是屹越人,他先前因何不否认我之所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按这思路再想想,静延是土生土长的齐朝人,因何要听命于屹越,他当日在暗道里的反应…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与陆遐逃出生天以来,只当静延已身死,沈应固然有过一丝模糊的知觉,还未成形已然打消,再者一路心思放在寻找出口上,尚未得空细想静延一事。
当日听静延话音,只当讽刺自己欲从他口中探知消息,如今静延生还,他静下心来,终于得空梳理新的线索,越是深究沈应越发觉得蹊跷,静延的反应…结合身世,思来实在耐人寻味。
连旗拍了拍后脑,听他细说顿觉出不对劲之处,“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先前疑他是屹越人,眼下…从雷叔口中所言来看,静延该是齐朝人无误,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不成?”
静月庵一事扑朔迷离,本以为寻回了陆遐,静延身份败露,已稍解其中谜题,怎知牵扯出其他,沈应不敢轻应,“看来只有揭开静延身份,才能真正厘清静月庵一事。”
他静立着,眉心纠结成峦,连旗在沈应肩上拍了一记,“眼看静月庵一事就要了结,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俊脸漾笑,连旗一向乐天,沈应回神看得神色略松,想了想实话实说,“静延一事,我仍有一处担忧,宁知你可知此处是何处地界?”
“你先前不是同我说了,是在”话到一半,连旗不觉慢下,面露迟疑,他细细琢磨了一番,看沈应在桌上以暗语书就的靖州两字,清湛的眸光渐惊,”你是说——“
连旗忙撩衣在桌前坐下,他手上飞快,长指沾茶学沈应一般动作。
—这也不对呀,暗道里出口在靖州,屹越军士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忠武军就在附近!
忠武军拱卫湖州等地,靖州相距之近,总不至于让屹越人在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若是真…屹越军当真从此地出发围城端州,那…忠武军知是不知?
出口既然在靖州,何必大费周章攻打安州、端州两地,屹越直接北上也就是了!
连旗越想越觉心惊、古怪,到底同为征战沙场的军士,连旗不愿意怀疑上过战场的弟兄,“靖州刺史这些年尽忠职守,别是出口被火药波及,半途出了差错…”
“…不管怎么说,此事总归蹊跷。”
话里他自个儿也迟疑,沈应回首望向村中方向。
—我本不愿意怀疑,可惜事实摆在眼前,我与陆遐,已然确认就在靖州地界无误…州县里出了封山令,封的就是寒潭一带。
“你看。”沈应取过地图示意连旗,“你先前同我说的出口,观其方位,当在这一带。”长指在纸上画了半圆。
—从寒潭到芦苇地附近,这一带皆在封山令之中,你寻得的出口,也不例外。
从两处来看,靖州府和忠武军的嫌疑自然最重,连旗脸色黑沉凝重,看毕心直往下沉,手臂如有千斤重。
—此事你要如何决断,光凭这两点怀疑军士,怕是难以让人信服。
“是如此。”沈应不觉叹息,候他看毕,以掌抹去暗语再书。
—真相未明之前,此事极有可能是屹越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让齐朝军士相疑。
—此事处理不当,有动摇民心之嫌,须慎之又慎,不能走漏了消息。没有确凿证据,人赃俱获之前,不能胡来。
他思路清晰,相较怒火,更多的实是担忧,连旗长长舒出一口气,抱拳应道,“我晓得轻重,今日之言权当我没听过,保证半个字不会泄漏,你放心,违令你依军法处置,我绝无怨言。”
“静月庵一事,我当就要了结,怎知牵扯出许多,究竟何时才是头?”
“一切事在人为,端州一战都撑过来了,静月庵不在话下。”瞧他耸拉着肩,盯着暗语愁眉苦脸的模样,这可不是沙场上驰骋往来的连副将,沈应轻踢了他一脚,“莫要垂头丧气,天塌下来有我在前顶着!”
也是,真到了最坏的境地,自然有聪明人去想法子,有沈应加上怀渊,再不成,还有陆遐,看在元英份上,她肯定不会拒绝,届时总会有法子,他愁也不管用,连旗转念一想又眉开眼笑了,“有你们这些聪明人在,我放一百个心!”
他倒是心大,沈应失笑,“你小子认得还挺快!”
连旗一打岔,院子里略显沉重的气氛稍散,沈应正色叮嘱,“与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严路之事只怕…”
除了严路去向不明,还有静月庵里假扮神武军袭击赫连昭和陆遐的黑衣人,连旗知道他的担忧,“静月庵里的排查没有落下,端州、安州已让怀渊和姚凛小心了,元英传书中不曾说其他,当是无事。”
“对了,这丫头总问你和陆遐几时能归,我实在糊弄不来了,该怎么答?”
“就说还未定下。便是定下日子,元英那边绝不能透露,我怕其中出了差错,节外生枝。”
他如此说,只怕仍有其他考量,元英的传书看来得寻个由头糊弄过去,希望丫头暗地里不会臭骂他一顿,由头已寻得差不了,连旗不敢诉苦,皱脸认命应下,“…行吧…”
他话里应得艰难,沈应想了想道,“你若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由我来回也好,亦或者让陆遐来回”
提议出乎连旗意料之外,听得后半他先是眼睛一亮,俊朗眉目生辉,“你此言当真?!元英很是挂念她,我只告知无事,你肯让陆遐回书自然好!”他一心要答元英,倒把先前为难陆遐的事儿给忘了。
眼看连旗跳起来要寻纸笔,沈应忙按住,“待我说完再寻也不迟。”
“陆遐回书亦可,只是依她身上嫌疑,所书之语定要再三查验方能放行。”
届时她纸上所书必定要翻个底朝天,自然没有秘密可言了,连旗原本欢快的脸色渐淡,小声嘀咕道,“…她定然不愿意,还不如我回,左右逃不过元英一顿骂…骂着骂着皮也就厚了…”
沈应耳力好,听得清楚,脑中不觉闪过陆遐静持唇角漾笑的模样,接口道,“那倒未必,陆遐与元英相厚,万一肯呢?此事我亲自与她说。”
仔细一想,依她性子与元英的相处来看,沈应竟觉着她会应下,起初只是模糊的念头,渐渐竟再期待不过,同陆遐说起此事,她会如设想中一般吗?
况且…寻毛梳前陆遐欲言又止,是有什么为难的事?盘踞在心头念头翻滚,沈应不觉有几分迫不及待,起身道,“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同她说,也好早些答复元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