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然看到了这位,是不是应该把小家伙还给我了呢?”
开颜猛然从满手血污被黑雾缠绕,露出一副非人非妖的怪相的回忆当中清醒了过来,他抬头看着孟漓烟,愣了几秒才笑着说道:“我的心愿尚未完成,总要给自己留个保命的底牌吧,不然就以大人这通天之力,又有谁能够抵挡半分呢?”
“你总要告诉我,到底如何才能完成你的心愿吧,不然,难道要我为着你的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被指使着来来去去的费力不成?”孟漓烟无甚情绪的看着他,眸中波澜不起平静得很,倒不是她不甚在乎那个小可怜了,反而有种无所谓时间的意味。
“我……”开颜被她看得心慌,低下头来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是躲避还是想要透过这双手看到些什么。“我想陪着她,想一直看着她……”
“你一开始只是想要过来看上一眼,现在却想要‘一直’,怎么,得到这个‘一直’之后,是不是就该盼着‘永远’了?”
开颜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复,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明。
“大人——”他有些悲怆,“我就只有余下的这么点时间了,你就让我看一眼,从头再好好看一眼将军,行吗?”
“从头?哪处儿算是个头?”
“你嘴上说的只看一眼,当真就能够好好旁观在侧不加打扰吗?”
开颜再度哑然,眸光一度变得凶狠了起来,见卖惨对孟漓烟无用便叫手上隐隐流转出浅薄的黑色雾气来要挟道:“少废话,那东西现在在我手上,你既立下誓愿便该听我的!”
孟漓烟闻他称呼那个不知名姓的小家伙为东西,眸光当时一凌,不过很快又隐忍了下来,素手一挥但见时光流转。“那就从头看起吧!”
转眼便已然来到了那位将军小时候。
这姑娘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弓马娴熟,自幼便被父亲抱着读书,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二人隐于虚空,看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过了几年。
变动是在她豆蔻之时,她没有等来父兄归来时的礼物,没有等来那场本该盛大的及笄礼,反倒率先迎来军中叛变,匈奴趁虚而入,边关失守,父兄二人尸骨被暴晒于野的消息。
一夕之间,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她想要出去,去从军,去为父兄报仇,可却被天家与一众并不熟悉的亲戚给拦了下来。
女孩心里明白,天家想要以此为例昭示恩宠,那些从不上门的亲戚想要以她为筏子榨干最后一点可能会出现的利益。
他们都对她这个孤女有所图谋,都把自己塑造的堂堂正正光明昭昭,可实际上,没有人在乎她的未来,这些忙着争权夺利的人儿们也并不在意边城失守、百姓疾苦和父兄的死亡。
他们说,那种地方不是她一个女孩子该去、能去的,他们叫她安静下来,说凭着父兄的功绩没人会亏待于她……
没有人相信她的本事。
没有人觉得她有那个能力。
所有人都只是将这当成了小姑娘气愤之下的大话而已,唯有彼时尚还年幼的七皇子站了出来,愿助她一臂之力。
女孩简单的为父兄置办了丧礼,借着七皇子的助力,晚间趁乱卸下钗裙换上兄长年轻时的衣衫,单枪匹马直奔边疆。
三年之后,边疆失守的五城尽皆被夺了回来,昔日被捧作掌中明珠的小姑娘,带着满身的伤痕,再不如往昔白皙嫩滑的肌肤,以一种全然区别于过往的姿态,也终于能够亲手将父兄被匈奴高高挂起用以耀武扬威的尸骨收殓。她一点一点的将二人凌乱的尸骨拼凑了起来,拿出准备已久的衣裳将人整理好,含泪葬于唐家世代守护的城池外的一处山岗上。
那里的风景很美,能够看到城中百姓若何,也能够看到她将来大破敌军若何。
彼时,军中上下对她的身份早已明晰,却无一人上报,无一人不敬。
七年之后,匈奴不复,大军得胜还朝,她于金殿之上卸甲告罪,满朝文武皆惊竟无一人言语。
随后有说她欺君的,有说她功过相抵的,一时间众说纷纭百态俱全。
七皇子看出她大仇得报早已心存死志,连忙上前,自百姓疾苦说到将士不易好一番洞察民情之后才开始对她歌功颂德,成功说服皇帝,未曾怪罪不说更大加封赏,自此之后,天下间有了第一个女将军。
七皇子府。
新鲜出炉的女将军手捧着茶盏不解的看着对面之人,迟迟没有开口。
“别这么看我,我对你可没什么企图。”七皇子摊了摊手。“我只是不忍……”
“不忍如此英勇之辈毁于他人口舌之中。”
将军偏了偏头笑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的愿望是什么,你在为了什么而努力?”
“为了这天下,为世道海晏河清百姓安居!”
“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
“你简直不像是个天潢贵胄。”
“没人规定皇子龙孙就该趾高气昂无情绝义吧,就像这世道虽然禁锢着女性却还出了个将军。”七皇子刻意顿了顿,看着她问道。“你说是吧?”
二人相视而笑,笑罢,将军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追随七皇子左右永不背弃,但求能与君共创这太平盛世,为此,臣九死不悔!”
其实这时候二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位后来的皇帝和女将军之间并无风月,有的,仅仅只是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不过开颜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他始终坚持自己,一直认为七皇子不怀好心,利用了他的将军。
转眼便到了将军和开颜相遇的日子,此时,当初那个小姑娘如今已然三十上下了,这天下也换了一位皇帝,就是当初的七皇子。
二人为登基夺权付出的努力和辛苦自不用多说。
倒是孟漓烟眼见着将军对开颜日渐不同,且区别于对待皇帝时的态度,没忍住费解的看向开颜,见他再看一遍却仍旧懵懂不知,只一味嫉妒着将军和皇帝之间的亲近时,不由摇头叹了口气。
只这一会儿失神感慨的功夫,开颜便趁机蹿了出去,站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他的声音悲怆凄婉,引得前人回头不解的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可是先前同你所说的不甚了解?”
开颜摇了摇头,“我这次所来,是为了一件私事……”
将军愈发不解,便只静静伫立等他娓娓道来。
开颜此时却越发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想去剖白内心,去倾诉相思之苦,去将多年的喜欢、轮回的苦楚一并道出,可嗓子却像是堵了一团进水的棉花一般,说不出话来。
将军看着他,只觉那双眸子里面充斥着自己所不懂的情绪,见他久久不言便贴心问了一句。
“近来便有人同我说与你年岁相当,今日如此,可是有了哪儿位钟情之人?可要我出头替你婚配?”
开颜一张脸是红了又白,先前点头欲言如今又飞快摇头拒绝,一番举动弄得将军是全然摸不着头脑,兀自又安慰了几句,安慰的人脸色煞白身形摇晃几度险些站立不住。
“将军!”见面前之人还欲言说开颜连忙打断,双眼满是希冀的看向她满心满眼仿佛只有她一人。“您能不能多疼疼我,能不能……多看看我?”
能不能不要总是把目光停留在皇帝的身上,能不能够分一点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在我的身上?
“将军,将军。”开颜叫的缠绵悱恻,纵然面前之人未经情爱也在刹然间懂得了其中的含义。
将军在孟漓烟不解的目光之下俏红了一张脸,同时又退后了一步,像是避之不及,然而眼中却少见的出现了茫然无措。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愈发快速跳动的心脏搅得理智全无,脑中仿佛只剩一团浆糊,一时间也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开颜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将军不忍,转头欲避时却正好看见了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皇帝,当时便双眼瞪大。刹那间尴尬成倍袭来,一时间叫她顾不得什么风月,随口安抚了一句,便攥紧双拳走向不好继续躲在墙角偷听索性光明正大的站了出来的皇帝。
开颜见着将军走向皇帝,眸中黑气氤氲。
孟漓烟悄然凑近·,只见将军捏着对方后脖颈咬牙切齿的问了一句:“来也不说一声就算了,还偷听!说!你听了多长时间了?”
皇帝连连摆手赔笑,既不敢应她说自己一早便在这差不多听了个全活儿,又不敢在对方压低了声音骂人的时候反驳,看上去倒是弱小无助得很。
那将军一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基本全都听了进去,也不再骂了,只咬牙凑近了问一句“你怎么学得这么不要脸!”,皇帝嘿嘿一笑,没敢说话。
开颜见她二人“打情骂俏”一时恍若被全世界遗弃,身子是有冷又僵,瞳孔扩散,伸出手来不管不顾的就要去了皇帝的性命,还好被及时赶来的孟漓烟打落制服。
将军理罢这边(修理的理哦~)回眸望去见原地在没有方才那人的身影,一时怔然,半响,才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从刚才开始一直努力减小存在感的皇帝去了。
孟漓烟与开颜在营帐后避人处又打了一架。
彼时,她斜坐在对方腰上,借着修长的腿钳住对方下肢,单手向后一伸固定了身形不说还将人的双手按在掌心下,看似轻松惬意,但该有的力道却分毫不少将人固定的死死的。狠狠地将人压制在地后孟漓烟也不说话,权当得了个新颖却不讨喜的垫子,余出来的那手中更是不知何时多了个长杆烟枪,拿起来便是好一阵子地吞云吐雾。
她在思索,要不要将原本打算隐瞒的事情告知对方。
二人本来便是敌对的关系,孟漓烟心头之火未消本就是见不得他好的,如今倒是不确定,将他本非单相思的事情披露出来会带来怎样的反应。
想着想着,她一时便有些懵懂了起来。
总觉得——
这次的幻境是不是太过真实了一点?
难道是因为开颜对将军的执念太过深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