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天黑的透亮,星光璀璨,这是全然不符合现代科技的纯粹美感,是尚未创造出电灯时的晴朗夜空,是开颜许多次回想却不敢继续深思的熟悉之地。
连边的营房上空,借着深邃的夜色遮掩,二人凌空而立。
孟漓烟肃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注视着开颜。
“别着急,我这次并未把它怎样,待到心愿完成之后,自会将其完整奉回。”他特意咬重了完整二字的读音,“届时,大人想要如何处置小的都决无二言,哪怕是碎去魂魄化为养分供给也绝不摇头。”
“完整奉回……化为养分……”孟漓烟垂眸,轻声呢喃般的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见她轻笑一声,初初展露出属于她的傲气与狂妄。“我都不需要,誓言已立,无论你愿不愿意最后结局都已经定下了,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话来跟我打官腔,我没那个耐心!”
说罢,便率先降落下来隐于暗处观察着四周。
很显然,孟漓烟看不上他的这点“养分”,甚至颇为嫌弃,然而这却反叫开颜双眼微眯,隐约带上了点笑意,见他不恼不怒,随后而至,当即便拱手行礼一拜到底,口中连连致歉率先赔了个不是。
看这举动,似是有几分放下心的意味,想必,方才所言又是一轮新的试探。
孟漓烟看着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素手向着中军主帐一指。“请吧。”
开颜抿唇随着孟漓烟的动作往前急走了几步,猛然又顿住,伸手欲要触碰又不敢上前,只死死地注视着这在梦中不知重温了多少遍的场景,蓦然泪湿双眸。
也是讨巧,正当时便见一人自主帐之中掀帘而出,险些与开颜照了个对脸。
日夜盼望的人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多年愿望得以达成实现,按说这人再怎么激动的冒出头去都是应当的,开颜却第一时间闪身回避躲于暗处藏了起来。
孟漓烟见状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转头端详起了这位将军。
见那来人英姿飒爽,一头中短的发被拢在头顶尽皆束起成冠,脖颈处一道刀疤横亘至脸侧,胸前些微起伏,腕间护腕磨损得厉害,身上所穿护甲刀斧之痕遍布,一看便知时日已久。
孟漓烟见来人这副打扮不由环视了一遭,见众兵将身上所穿,所配之物几乎无一不精、无一不新,再看这人身上诸多磨损破败、隐约还有几分技艺不娴的修补之处,不由叹了口气。
当真是位心疼下官又久经沙场的女将啊!
孟漓烟隐约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能够使得开颜执念成痴惦记已久,甚至于和当朝皇帝也有些风月流传。
只是——
转过头来看着开颜那副要死不死还故作情深的损样,愈发替对方惋惜了起来。
开颜口口声声演绎着情深,可实际上在孟漓烟眼中却连杨颉都不如。
若当真爱逾性命,又怎会在确认对方是转世之人后,将之逼疯几欲寻死,而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不像?
像与不像,性子若何,可都改变不了唐叶是面前这位威风凛凛、曾几番救开颜于泥潭之中的将军的转世啊!
至少,那位时运不济的缺德上仙从未曾伤害过伶婌转世,只是先杀了人致使对方被迫开启了接下来的苦难,然后又一副情深暗藏不愿亏欠的样子,过来守护对方的每一个转世有些恶心人罢了。
但……
其实修士与天争命,为求长生,为得大道,多少都有些不择手段。
之所以激得孟漓烟愤慨怨怼多年,一是因为伶婌是她自主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第一个有所选择,不用以灵魂状态寄宿在委托人躯壳中替人完成愿望的存在。二人如何志趣相投情意深重暂且不提,就说伶婌修士的身份与那个时候近乎快要成仙的实力,都叫孟漓烟全然没有半分顾忌的投注了感情,那是真的将对方当做亲姐妹似的相处,意义也好地位也罢自然就不一样了。
两人得以相见又兴趣相投自然相交甚笃,甚至由于对方修士的身份和过高的天赋让孟漓烟没有半分顾忌。她宝物颇多,对朋友向来毫无保留,那方世界约束也小,伶婌还是缘者来迎来的第一位生魂。
彼时的孟漓烟觉得就算伶婌没有那么好的天赋,就算是生喂,她也能够拿宝物把她的修为堆上去,不说长生不死,至少寿命悠长是铁定跑不了的。
因此,被搅进来的孟漓烟也就没了那看客一般的冷静自持,她不再客观的看待一切,冷静的衡量利弊得失,而是站在闺蜜的角度一心想要伶婌过得幸福美满,却反倒使得最终结果与之期望背道而驰。
二是因为孟漓烟始终未曾让师父操心过,就算因着要去渡人以修功德也一直顺风顺水的打消了师父原本的不安。谁知在这出师的当口上摔了这么大的一个跟头,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累得师父强行出手以致受伤多年不愈。
孟漓烟是既羞又怒恼恨之下将这一笔笔的账都算在了杨颉头上。
对了,她现在时时挂怀常常惦念,不自觉间便会寻求些师父喜爱的东西的习惯便是自那之后养成的。
而如今看来,他们这三位当事人竟无一得好,伶婌魂飞魄散甚至残念不存,杨颉疯疯癫癫不知死活,而她因为当初一事险生心魔至今心中仍有所执……
虽说如今孟漓烟已然明了,当初之事另有设局之人隐于后方算计着一切,但想起杨颉仍觉不顺,觉他优柔寡断,觉他种种行为做的都叫人不耻,可他这种被人推着往前的倒霉蛋儿再怎么招人讨厌,也远远要比开颜这种自主去灭了恩人转世后的满门的白眼狼要强上太多!
可惜啊。
一生未遇得良人知己便罢,还摊上了这么一个故作情深的玩意嚯嚯了轮回转世,想想孟漓烟都替面前的这位将军亏得慌。
孟漓烟感叹一番便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向身侧看去,见开颜正贪婪的看着那位女将军,一遍又一遍的用目光描摹着对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开颜此时正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将军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孟漓烟的举动,他迟迟不敢上前却紧张的跟什么似的。大气都不敢喘,额头、手心尽是汗珠也不管,手指张合几番欲要伸手去够最终却又收了回来死死攥成拳像是在约束自己。
这番举动倒叫孟漓烟看得有些惊讶,她始终觉得对方是个不管不顾的狡诈性子,从未料到他竟还有自我约束的时候。
不过随后孟漓烟就顾不上惊讶了,军营肃穆,将士出征,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游疑怯弱,一声号令上下跟从,没有窃窃私语,没有迟疑,不消一会便整顿好了军队随时可以出征,这种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场景孟漓烟还是头一次在古代看到。
回过头来见开颜呼吸越发粗重,满脸的紧张眼中却又全然一派压制不住的兴奋,俨然一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她隐约有个想法,或许,这位将军被历史低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