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至,这没点灯的低矮小房就更添了几分昏暗。
孟漓烟坐在床边良久,心中全无悲喜只余满腔复杂。她静默地注视着唐叶的睡颜,似是在借此怀念着什么,近乎满溢的无力感和最后的结局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
她许久都没有这般沮丧过了,就连此次再度见到杨颉也不过是心绪短暂的乱了罢,从未觉得自己是这般无能为力,乃至有些渺小。
她……
甚至检查不出来唐叶身体的异状,可想也知道开颜绝不会只留下个一次性的暗桩。
难道自己又要重复伶婌那一世的悲哀了吗?难道哪怕强大至此她也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委托人吗?难道先前所觉的成长与强大尽皆是自己的错觉吗?
人寄世间本就如同沧海一粟,只是未想自己竟也有不知天河大的时候。
不得不说,伶婌执意寻死一事对孟漓烟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毕竟对方除了是她第一个正式的委托人外,还是孟漓烟第一个独立自主交到的好朋友,是视如姐妹一般的存在,意义总是不同的。
在诸法试遍过后至今没有头绪的孟漓烟猛地起身,她双拳紧攥,透过窗注视着天空,正犹豫要不要联系师父的时候突然觉得掌心被轻轻的撞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悸动般,手心传来了越发剧烈好似心跳般的鼓动。
她垂目低头张开掌心,这才发现自己心绪纷杂之下并未将那瓶黑雾收起。
而这价值不菲的瓶子就在她眼前炸裂开来,那团黑雾既不远远逃开也不想着附身旁人,反倒憨憨傻傻的绕着自己的手指转个不停,肉眼可见的一股子开心劲儿。
孟漓烟看着它围着自己打转,东蹭蹭西贴贴的闹个不停,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面前的这种形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时愣怔之下竟被这团小东西给算计了去。
回过神,尚未来得及惊讶,她便知晓自己神魂出窍不在体内。抬眼望去,此地怪异且复杂,面前只有一个隐约有个人形甚至看不出男女的淡泊雾气。这东西伸出手来想要与之亲近,可孟漓烟满身法宝被师父护的严严实实都能在不知觉间被带到此处,自觉是受了算计又哪里肯随它如意,当即便闪身避开。
不知为何,尽管这东西连个基础的人形都维持的不是很好,但孟漓烟就是看出了对方的一股子委屈劲。
这东西哼哼唧唧的向着孟漓烟比划,似是不会说话,见她不懂更添几分失落,委屈的近乎要团成一个小团子,随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不由分说的拽住了孟漓烟的手腕带她远去。
按说孟漓烟如今心怀警惕,本不该这么轻易的被人给得手了去,可也不知为何,面前这物竟叫她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此地不知何处,陌生又诡异却还尚在这一方世界之内,孟漓烟唯恐对方早早作了布置或知晓此处机关,故而不敢擅作攻击,但却也不想就此受人钳制,反手便要挣开束缚。不料几番动作下来竟全然白费了一番气劲儿,不由得眸色深沉,仔细又将此物打量了一遍。
对方感受到她的注视明显有些雀跃,回首拍了拍孟漓烟便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
来到一处关窍,此处雾气氤氲浅薄环绕,那东西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很是郑重地拍了拍孟漓烟的手。转身便上去将那氤氲的雾气给吞噬了个干净,罢了还仔细万分的检查了一遍,并示意孟漓烟看分明,未有残留一丝一毫。
孟漓烟见它凝实了些许本该心生忌惮,可见它恍若一条正在讨赏的大狗一般,似凭空多出了一条猛烈摇晃的尾巴,不由得有些想笑,可终是心中警惕未曾消减,下意识的便抬手遮掩了一下。
那东西顿时定格不动,顷刻间这黑蒙蒙的东西竟透出了些许亮光,它拉着孟漓烟一刻不停的奔赴下一个节点。
它不知道孟漓烟觉得它的举动蠢笨可笑,它只知道它做了这件事后对方果然开心了,便以为自己解了对方的忧愁,很是下意识地想要她更开心些,想要看她全无忧愁畅快大笑的样子。
只是很可惜这次吞食过后孟漓烟并未有什么反应,它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解,围着孟漓烟绕了几圈,由于情绪焦急故而速度也快了些许。
孟漓烟被它转的头晕,这东西一边围着她转一边又不肯松手,倒是拉长了身形,远远看去竟似条黑蛇缠绕,仿佛随时择人而噬。
孟漓烟本有些感悟隐隐触及到了什么,叫它这么一转那是头晕目眩脑子也不甚清醒了,自然无法继续思考下去。而那物虽然怎么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笑了,却只当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于是再度加快进程又接连吞噬了三个节点。
突如其来的饱腹和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耗让它有些疲累,但这就连模样也展示不出来的状态让它甚至都无法传递自己当前的情况。
它感受了一下确定在无其他手段之后,这才看向孟漓烟,它松开手,像是个弹力球一般胡乱地夸大着自己的功绩、诉说着自己的辛苦,随后停在半空,睁大双眼等着被夸耀。
可孟漓烟并不知道对方在做些什么,见它越发有活力也只是防备警惕着,暗自准备了后手与退路暂且静观其变。
那东西等了许久,二人便就这么对峙了许久,在长久的静默中,它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会得到什么反应了。
说不上伤心还是失落哪个更多些,自那一瞬的空濛过后它便开始压缩着自己逐渐变小,像是个受伤后只能独自舔舐伤口、在冬夜之中脱离群体只得抱紧自己以取暖的可怜小兽。
然而,糟糕的还不止这些。
由于先前吃得太多而如今体型又被压缩,那东西控制不住的打了一个饱嗝。
这让本以为对方是在准备放什么大招的孟漓烟一愣,随后便见它整个僵住周身雾气甚至都不再流动,砰的一下便扩大回了先前的样子,“嗖——”的一声便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将自己团成一团,像是要试图将自己掩藏起来。
孟漓烟眉梢眼角俱是添了几分笑意,却也并未放松紧跟了上去。
中途某处隐有金光闪烁,被急速飞驰的二人远远抛下,孟漓烟觉得有些熟悉,尚未来得及思考便见那东西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见它一副恨不能将自己给深埋进泥土里从此再不见人,却又顾忌着什么,束手束脚的浮在半空回避着她的样子便觉好笑,也不知先前是谁竭力讨着自己开心……
孟漓烟蓦然惊觉了什么,隐隐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浮出水面,甚至叫人不敢触及。
熟悉的金光、路过的节点、萦绕的雾气、吞噬、还有这东西明显至极的态度终于让她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一路走来,她不是看不到它的态度和这多番的辛苦,只是终究警惕怀疑着,好似隔雾看人一般朦胧不清又怎能察觉真心,孟漓烟愣怔不已,而那东西察觉到她的异常全抛了满心羞耻,急得上下探看不住地打转。
孟漓烟此时看向它只余满眼复杂,尽量放柔了声音轻声开口问道:“此处可是唐叶体内?”
此物顿住思量许久,这才忆起孟漓烟忧愁的对象似乎应该是这称呼便点了点头。它伸出手去拍了拍孟漓烟的手,借着先前节点处收获的能量,很是艰难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别、愁……我、帮你……没事了……彻底!”
先不说这话顺不顺畅,就说这物也不知多久未曾开过口了,一张嘴便是一种指甲划过玻璃的难听杂音叫人浑身难受。
孟漓烟抿唇,只觉满腹话语一时尽皆堵在了喉口,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情绪蔓延而出,然而她将这一切尽皆归为了愧疚。
“对不起呀,误会你了。”说着孟漓烟便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
那物呆呆的看着孟漓烟的笑容,感受着自头顶传来的温度再度凝滞住了,孟漓烟收回手饶有兴致的看着它,却见对方愣了一会后直接将人带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自然在没得什么顾忌,只是孟漓烟没有想到自己刚一睁眼便见对方用它的身躯放了一场小型的迷你烟花。
看着这相当于将自己五马分尸玩出花样的物件,孟漓烟实在耐不住笑意,乐了好半天才堪堪止住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那再度恢复成黑色团子状的雾气几番挣扎却再也开不了口,它左右摇摆着试图告诉对方自己没有名讳,有的只是满满的苦难,然而沟通有碍孟漓烟并未理解它的想法,倒是转头隔墙看了一眼开颜的所在之处,心中隐隐有了些思量。
她向来不是个会多番犹豫的人,故而有了想法便紧跟着行动。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孟漓烟笑靥如花的冲它伸出手去,诱得那物不管不顾的冲了上来绕在她指尖当中转个不停,尤其流连于无名指和中指间。
孟漓烟双眼微微眯起不作言语,见对方转够之后便越过食指定格在大拇指根处,将自己团成了个扳指便扬唇笑了笑,这笑在对方辅助自己进入唐叶身体当中全面的检查一遍后便更显深邃了些。
“我会对你好的,所以要记得乖乖的。”这恩情孟漓烟认了自不会亏待于它,更何况……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能够直接越过师父给的诸多防护带走自己神魂的东西流落在外,那样的变数太大了。
与其留着日后苦恼,不如从根源上杜绝干净。
这等威胁,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