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漓烟最近很忙。
她在偏远乡下开办了一个学堂,在明明有条件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和学生们一起受苦,借此以观察筛选自己拢过来的这些学生们的品行。
有时还会和唐家的人沟通沟通,了解一下大家的近况,赶得巧时便借着视频与叶子枫论道。每一次与对方交谈都会叫孟漓烟自觉受益颇多,若非时代与规则所限,她真不知道对方的尽头会在怎样的高度上。
在这些基础之上,还不忘时时刻刻向那被困于此,始终想要逃出去的开颜小同学,传输一下这个世界的社会主义学与一些正常的人生价值观。
——虽然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用。
那该偏执的倔驴你是怎么都拽不回来的,更何况,这头驴还意外有了悠久的生命和特殊的能力。
该说不说,这两样东西落在开颜身上当真是浪费至极。
他空有着悠久的生命却没有放开执念,反而一步步迈进深渊,甚至没有哪怕一丝想要拓宽或充实自己的想法。能够穿越时空跳过轮回,却给自己最为在意的人带去了不可泯灭的伤痛。
虽说这里面是有那惨兮兮的黑团子的影响,但开颜着实让人同情不起来。
这样的日子很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王秉温的叔叔强行将他带出,圈在王家与人隔绝了起来。
唐叶自觉伙伴遭难便该伸出援手,在大人议事时躲开人群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行至半路又突觉困乏,头颅似有热气不断蒸腾,慢慢地失了神志,迷迷糊糊的踏上了去往偏远乡下的路。
这一遭可是将人给吓坏了,虽说唐叶留了纸条也确实被监控拍到是自己出去的,可众人并未在王家寻到踪影,也不知这孩子是半路出了什么事,好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才有人堪堪想起了孟漓烟。
孟漓烟接到电话后是怎样的诧异暂且不提,就说她一番掐算后便给了唐家人承诺,抬脚便向着车站飞奔而去,中途还不忘掐了个结界将本就被铁索捆住的开颜给困在了房间之内。
唐叶懵懵懂懂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神志将复未复心情却已经开始惶恐不安。
此时孟漓烟正好出现,唐叶见她从不远处走来偏头疑惑地喊了声小姐姐,随后环视一周惊恐不安的连声问道:“我怎么在这?”
孟漓烟见她眼中似有薄翳,浅淡的雾气不停流动遮住了那本该清澈的双眸,忍不住微微眯起双眼,上前将人拢在怀里柔声安慰。没做回答便将人给带了回去,还十分贴心的给唐家人发了视频证明唐叶安全无碍,这才将那一众人等的心给暂且安定了下来。
随着雾气流转间不断的变淡,唐叶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她很明确的记着自己本是要去救王秉温这个小伙伴,要去与人理论一番的。结果最后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不甚模糊的记着自己怎么过来的情况,孟漓烟也开始棘手于借口原因该怎么说了。
也幸好小孩子精力有限,唐叶此次消耗太大,不多时便和着没有得到答案的疑问睡了过去。
眼见孩子睡得香甜,孟漓烟为她披上个毯子安置好了才转身出去。
那一瞬间,孟漓烟的表情甚至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即将迎来大喷发一样骇人。
她很清楚,那团笼罩在唐叶眸中的雾气虽然变淡散去,却并没有消失,它还潜伏在唐叶身体当中的某个角落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出来造成影响。
至此,孟漓烟可算是知晓唐家这样的势力,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新崛起的穷小子,为什么一家子各有各的长处,每个都优秀至此却谁都没保住了,感情人家一开始就没走正道,唐叶身上甚至还暗藏着对方的后手!
如此一来,先前自己所阻止的初遇,可能跟本就不是二人此世的第一次见面,而是唐叶第一次对开颜有印象。
她脸色阴沉气势骇人,推开隔壁的房门,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被自己紧紧束缚在床不得动弹的孩子,没有说话。
开颜像是在专门等待着她的到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密布,嘴角还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斜眼看向孟漓烟,那模样好似在说:你瞧,就算你把我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我也一样有能力左右对方的神志,将人拉下深渊!
孟漓烟单手掐住对方的脖子,让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迫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觉得我杀不死你,还是觉得我无法解决你当年吞下的异物?又或是说,杨颉的惨烈并不足以被你铭记,这疼痛与煎熬终要你自己亲身一一品尝过方肯老实?”
开颜眼波流转,没成想对方看出那日自己是装的,随后笑了出来。
“你……你大可以试试……”
孟漓烟本就是拿不准诈他一下,见他如此,松手将人甩回床上,眼中杀意凛然。
唐叶的身上不知被这人留了什么手段,她与叶子枫轮番检查过竟都没有发觉,也不知会否有什么危害或影响,这边去了罪魁祸首那边会不会生死不知……
她闭眼呵出一口气去,素手轻巧的落在对方被铁索捆住的胳膊上轻轻一摁,只听“咔嚓”几声男孩的手臂便断成了几节,肌肉很快便被淤血堵得涨紫。
“我是不喜欢用这些血腥的手段的,但有一点我想你得知道,我不是不会也不是不能用。”她伸出食指在对方伤处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用力却也给人带去了难以忽略的疼痛。“我师父呢,在未得道之前于宗门中便专门司掌刑罚,而我自幼在她跟前长大,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都可谓是烂熟于心。”
男孩面色几番扭曲,足足过了一响才堪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疑问来。
“我不过是想与她再续前缘,如何世间万物皆阻拦至此?”
孟漓烟转头看着他,眸光中似有些许少量的怜悯:“你只是想与她再续前缘而已吗?那么多年的等待,那么漫长的寻觅,在看到一个和前世完全不同的唐叶时,你能忍得住不去伤害、不去扭转她么?在看到她身边有爱人有亲人有朋友却独独没有你的时候,你能够忍住不发疯吗?”
“我——”开颜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愿意假设这种情况的出现。
“你做不到的。”你要是能够做到的话,我也就不必来此一遭了。
“更何况你与唐叶的情缘早在你吞下那团黑雾时,便被你自己亲手给——”孟漓烟垂眸,没有选择说出实情。“断了个干净!”
开颜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不管不顾的试图靠近孟漓烟。
“你说什么?”
“你骗我是不是?”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够放弃是不是?”
“我告诉你,做梦都别想!”
孟漓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你若是轮回转世,总是与她有情缘纠葛,迟早能够修成正果的,但你跳过了轮回,如今弄得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又如何能消解执念再续前缘呢?纵是同道都有殊途者,更何况早就不在一路上的人呢?”
“这缘分,早在你当初吞下黑雾时就被你自己亲手给断了个干净了。”
“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呢?”男孩明显慌乱了起来,神思无主惴惴不安。
“若真如此——我——”我这又算什么呢?
“不!”他猛然拒绝,甚至开始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我既能够跳过轮回追寻而来,为什么不能在强续一世缘分呢!”
“需要我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并提醒你一下吗?”
“你并不是自己跳过轮回的哦~”
瞬时间,那股气劲便泄了个一干二净,男孩被反作用力拽回床上茫然的看着屋顶。
“我的将军啊……”这话说的气弱又无力直叫人心头不忍,可惜却只对了一个永远不会怜惜他的人。
“这世间呢——”
“说公平,也不见得。”
“多得是含冤承苦而无处可诉的人。”
“但你要知道,世上是有因果存在的,这世欠了旁人的纵今生未还,来世,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因果循环,循生往复,总是没有止歇的。”
孟漓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段话,说罢便见对方周身有雾气氤氲升腾,一团黑雾飘忽挣扎的试图靠近自己。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躲避,可那黑雾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猛然被收了回去,抬眼望去,只见开颜面目狰狞的坐在床上,原先束缚住他的锁链寸皆断裂开来。
此时这个孩童般样貌的人像极了一头刚自牢笼中释放出来的野兽,眸光深沉起伏不定,随时得了机会就能择人而噬一般。
开颜心中打算过几番飞快做了决定,正欲借机脱离远走之后再做打算,谁知气力用尽也仍在原处。他抬眼望去,只见孟漓烟笑盈盈的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条似正在流动的莹蓝色绳状物,再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这物什给捆了个严实。
这绳索有形无实乃是孟漓烟灵力所化,本就特殊非常更何况如今还被规则所限,男孩虽然触碰不到却被捆的格外紧实,此时的开颜甚至不如方才被栓在床上自由些。
他阴狠的看了孟漓烟一眼,没有说话,暗下手段不止,正试图将唐叶引来借为助力,谁知几番尝试后无果,当即便愣怔了下来。
他低头连忙遮掩了神色,不可避免的,视线又落在了那古怪的绳索之上。
一时惶然过后,他很快便恢复了镇静,从头到脚将孟漓烟又再度打量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终于光明正大了起来,也不在含有任何偏见。
开颜终于正视了孟漓烟的存在。
同时,他也认定了此人若想阻挠,自己终将一无所获,这才不再装疯卖傻转而开始想与对方谈判。
“做个交易吧。”开颜的声音变得古怪至极,就像是一个男童和着大人的声音重叠说出,稚嫩与沧桑具备。“我不在伤害唐叶,你可否让我待在她的身边?”
孟漓烟嗤笑一声没有说话,沉默的举起握有绳索的手,当着开颜的面紧了紧他身上的束缚。
此番宣示主动权的行为险些叫开颜咬碎一口银牙,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了一墙之隔的唐叶,甚至如今别说反抗,就是连逃走的能力他都没有。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孟漓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若神志清醒无法控制,那我将自己变成一个傻子可有几分机会?”
孟漓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秀眉紧蹙,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她惊讶于对方的执拗和决心,心下更添堤防如何也不敢松口。
“若我摧毁神志,心甘情愿变成一个傻子,可否留在她身边换一份回眸。”男孩接连问道。
孟漓烟抿唇不语,半响,才问了一句:“何必呢?”
“可否?!”
“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开颜的脸色扭曲了一瞬,他自觉退步颇多可孟漓烟却始终不肯松口,这让他的耐心有些耗尽了,可偏偏此时他无法以武力强行突破压制对方。
孟漓烟乜了他一眼,知晓对方以为自己敷衍压价,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没兴趣折腾人,唐叶她有亲人,也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这种事情怎么也该她家里人知道并都同意才行。更何况——”
“你本就没有资格和我讲条件。”若非这黑雾将两个委托人连接在了一起,好多事情都破朔迷离叫她多有顾忌,早在搞清楚事情真相时凭着面前之人上辈子所做的事,早就够孟漓烟杀他一万次的了。
开颜眉头紧皱,有些不解孟漓烟为什么明明有着强大的实力却还会在意这些,但他终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灵力一收,转身直接关门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开颜这次并没有趁机逃跑,或许是他明晰了孟漓烟的实力认清了自己的状况,又或许是他冥冥中也了然了这将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
孟漓烟出去之后,针对开颜所在之处又布了几个结界下去,随后又将师父所赐的阵盘扔了一个出去,待其完全密闭之后,这才松出一口气在台阶上席地坐了下来。
她像是没骨头一般,也不在意台阶的棱角所带来的不适感,就这么单手支着头粗重的喘息了两声,止不住的咳嗽了两下,嘴角血迹缓缓渗出,她就像是个没事人儿一样掏出手帕轻轻拭去便罢了。
纵然此界天道开放包容却也还是不行吗?
虽说证实了一些东西,但这波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有点亏啊!
孟漓烟想着开颜胡作非为的那些事,一时有些疑惑,既然非是管控力道不够或自身有了漏洞,这天道怎么就没降下一道雷来把他给劈死呢?
是因为那黑雾吗?
孟漓烟想不通。
不过……
接下来,大概是能够安稳几天了。
一个没忍住,孟漓烟拿出先前被自己装入瓶中的部分黑雾,端详了半天却也没个什么头绪,索性便攥入掌心起身去往唐叶身边。